“不如让那两位阿姨即刻动身吧,咱们往后就搬去小巷里那间小房子住,这栋洋楼索性捐了干净。”
“何须捐掉?房契地契收好便是。”
程宇眼珠滴溜溜一转,手指轻叩桌面道:“把房子借给轧钢厂暂用,但得让他们写好借据盖公章——往后这房子还是姓娄的!”
“都听你的。”娄弘毅颔首应下。
几人移步至一楼餐厅,谭玉媚递给候着的两位妇人各一张五十元钞票:“张妈王妈,这是你们这个月的工钱,各五十块。”
“夫人这是……”王妈捏着钱角,指尖微微发抖。
“我们要搬去小房子住了,用不着这么多人手。”谭玉媚端起茶盏,语气淡得象檐角滴落的雨:“收拾收拾回去吧。”
张妈垂首叹口气,接过钱低声道谢,转身收拾包袱走了。她心里清楚,如今这世道,夫人这般处置合情合理。
王妈却仍挣扎着:“夫人,我在娄家做了这么多年,突然没了差事……”
“没差事怕什么?让史珍香给你另寻个活计就是。”谭玉媚轻飘飘一句,惊得王妈脸色骤变,紫涨着脖子悻悻接过钱走了——她那点小算盘,到底被人瞧破了。
“可算清净了!”娄弘毅长舒一口气,拍着程宇肩膀道:“走,陪老舅喝两杯去!”
“可别指望我干家务活。”谭玉媚皱着眉扯他衣角:“咱们能尽早搬吗?”
“多早?总得等小娥办完婚事吧?怎么也得出了年关。”娄弘毅夹了颗花生米,瞥见程宇已自顾自开了五粮液,酒液倾泻时,他听见对方心里暗忖:“许大茂这老狐狸,这次看你怎么翻得出我的手掌心!”
晚八点时分,程宇辞了娄家出来。娄晓娥送他到大门口,依依不舍地攥着他衣角,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小宇,我明天下午去寻你好不好?”
“成,我明儿四点半前准到家。”程宇笑着应下,“给你炖锅热乎的。”
“才没有大鱼呢!”小萱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后探出头,一听见“好吃的”立刻支棱起耳朵,“明天我去钓鱼,咱们四点十分在红星幼儿园门口碰头,先钓两条鲫鱼炖汤怎么样?”
“好哇好哇!”娄晓娥雀跃得直拍手,只要能和他一处,做什么都欢喜。
她自初中起便将他放在心尖上,如今得偿所愿,这两日总觉得象泡在蜜罐里似的。
“那我走了。”程宇跨上自行车,骑出老远回头望去,娄晓娥还立在门口朝他挥手,月光落在那张娇美的脸上,笑魇比春花还璨烂。
回了大杂院,程宇把睡眼朦胧的小萱抱落车。小丫头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到家啦?我可没睡着……”
“恩,到家了。”程宇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先去洗把脸,省得明早赖床。”小萱含糊应着,被他牵着往屋里去了。
傻柱从屋里窜出来,扯着嗓子喊:“程科长!程科长!您今晚可顺溜不?”
程宇愣了愣,反问道:“什么顺溜不顺溜的?”
“嘿嘿,我想请您搭把手……”傻柱搓着双手,急得直跺脚,“就一桩要紧事!”
“成,等我先把小萱哄去睡了。”程宇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待小萱睡熟,程宇才踱到院外。游廊栏杆上,傻柱早坐得东倒西歪,见他出来,忙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隔着尺把远,各自斜倚着木栏。
“啥事?说吧。”程宇敲了敲栏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会儿易中海和贾张氏正猫在窗后,支棱着耳朵听动静呢。
傻柱猛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晃腿:“我想请您给我保个媒!看中你们医务室的钱护士了——”
“打住!”程宇赶紧抬手拦住,“钱护士孩子都满地跑了,您这不成撬人家墙角吗?我要掺和这事,明儿就得让人堵巷子里揍!”
傻柱急得直摆手,脸都涨红了:“您误会啦!我娶媳妇得挑黄花大闺女不是?您听我说完——我看上的是钱护士她妹子!”
“她妹子没对象,我早打听清楚了!”傻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跟钱护士说一声,帮我牵个线!”
程宇哭笑不得:“让我一个大老爷们替你说媒?我自己这事还没掰扯清楚呢!”
“您这条件——模样周正、工资扎实、又是烈士遗属,还有搞不定的姑娘?”
傻柱瞪圆眼睛,满脸写着“我不信”。
程宇苦笑着摇头:“娄晓娥我是搞定了,可她爹妈嫌我‘齐大非偶’,死活不答应。”
“齐大非偶?这啥说法?是道菜名不?”傻柱挠着后脑勺,一脸懵。
“他们家是怕我条件太好,女儿嫁过来受委屈。”程宇耐心解释,“我又是烈士遗属,工作又硬气,他们怕我瞧不上娄晓娥,日子难过。”
“这不扯吗?条件好反而委屈?”傻柱直摇头,“我懂!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想找个听话的女婿。可这明明是他们的损失——程科长您这样的,什么媳妇找不着?”
“您要是放出话去,明儿一早您家门坎都得让姑娘们踩破!”傻柱拍着大腿笑。
程宇摇头笑:“我和小娥没问题,他们挡不住。现在是婚姻自由,父母干涉不了。”
傻柱挠头:“婚姻自由我听说过,可实际不还得父母点头?”
“想要自由,得先自立。”程宇认真道,“至少经济上不靠别人,这是根本。父母不同意,那就各过各的——当然,孝敬父母得有,但孝顺不是啥都顺着,得有自己的主心骨!”
易中海在窗后听着,气得直咬牙。傻柱可是他选中的“养老备胎”,如今已有离心之势,再让程宇这歪理一通灌,哪还有他插手的份?
“柱子!”他猛地推开窗,吼道,“还不回去睡觉?杵这儿瞎唠啥呢!”
易中海沉着脸走出来,脸色阴沉得仿佛有人欠了他五百万巨债似的。
傻柱愣怔片刻,还未及反应,程宇已笑着开口:“傻柱,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就算是你爹也顶多提个建议,更别说旁人了?要有自己的主见,啥事都得自己定!”
傻柱顿时回过神来,瞪着易中海道:“一大爷,我这儿有正事呢,好象跟你没半毛钱关系吧?我就算在这儿熬个通宵,既没偷也没抢,你凭啥要赶我回去睡觉?”
“易中海急了,他急了!”程宇挑眉轻笑,“嘿,你倒说说看我是不是错了?只要你敢开口,这顶帽子可就扣实了——这是立场问题!”
纵使被戳中痛处,易中海也绝不敢在此刻反驳程宇。他只得涨红着脸,灰溜溜地转身回了屋。
“傻柱,你那边的情况我明天帮你问问看,但结果可不敢打包票。”程宇说道。
“谢谢!谢谢!”傻柱眼睛发亮,连声道谢。
程宇摆手进了屋,今晚还得挑灯写稿……不对,是练字。要真想码字,也得等打字机到了再说。
“得想法子收拾这个混帐,不然迟早被他挤兑死!”
易中海在屋里咬牙切齿。
“老头子小点声,隔壁都听得见!”金玉梅无奈提醒。
这年头的房子隔音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易中海冷哼一声,暗自盘算着明天怎么给程宇点颜色瞧瞧。不愧是伪君子,转念之间便想出了整治人的法子。
次日清晨,程宇带齐钓具,先送小萱去幼儿园,这才晃到轧钢厂医务室。
把钓竿往办公室一放,和正在打扫的钱护士打了招呼,程宇便往病房走去。昨夜值班的张护士刚下班,此刻病房里只剩贾东旭一人,秦淮茹正陪在床边,自己便占了另一张床歇息。
此刻秦淮茹正舀着程宇开的补药,一勺一勺喂给贾东旭。煤球炉上炖着骨头汤,香气氤氲满室。
瞧这架势,倒象是把病房当成了自家卧房。
“东旭,我刚查过房,你可以回家休养了。”程宇站在门口道,“恢复得不错。”
“也行,在这儿终归不便。”贾东旭语气平稳,“多谢程科长救命之恩……”
“职责所在。”程宇语气淡然,“今晚起不再安排护士值班。我再开些消炎药,带回去吃两天就成。”
“程科长太客气了,回家和在这儿也没差多少,咱们同住一个大院,往后看病也方便。”秦淮茹笑着递来杯绿茶,“您这医术,真是没话说!”
我虽是医生,可眼下已经下班了,总得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吧?
程宇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疏离:“诸位若再这般纠缠,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了。”说罢他转身离去,耳畔已传来蒋大峰与人交谈的声响。
“蒋师兄,嫂子也来了?”程宇刚踏出屋门便扬起惊喜的笑。只见蒋大峰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旁站着二十四五的于红梅,两人各自提着两个鼓鼓的行李包。
“程师弟……不,该称程科长了!”
蒋大峰爽朗笑道,“多亏你拉我一把。”
“说什么见外话?快把东西放下,我带你们去报到。”
程宇指了指身后,“房子都备好了,今日安顿好,明日便可上班。”
待程宇领着二人办完手续,天色已晚。蒋大峰夫妇跟着后勤人员往分配的住处去,他这才折回医务室,忽然想起傻柱托付的事。
“钱护士,听说你有个妹妹?”程宇装作随意地问,“长得挺俊俏?今年多大?可许了人家?”
钱护士眼睛一亮,咯咯笑起来:“我正想把我妹妹说给你呢,原来程科长早就有主意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妹十八岁,模样水灵得很,刚找了份差事……”
“等等,不是我!”程宇连忙摆手,“我有对象了,是别人托我问的。”
“啊?”钱护士立刻垮下脸,失望溢于言表。
“是一食堂的何雨柱。”程宇摸了摸鼻子。
“何雨柱?没这人呀。”钱护士疑惑道,“我在一食堂打饭,哪个人不认识?”
“傻柱就是何雨柱!”程宇无奈道。
“嗐!说什么何雨柱,不就是傻柱嘛!”钱护士翻了个白眼,“就他那模样?还想打小妹主意?趁早滚远些!”她越说越激动,“瞧着跟四十五的人似的,长得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他虽长得急了些,可人真不傻。”程宇辩解道。
“不傻?”钱护士嗤笑一声,“全厂谁不知道?他替人养孩子养媳妇,把亲妹妹饿得跟竹杆似的!”
程宇听得瞠目结舌:“这事儿怎么传得人尽皆知?”
“傻柱是被坑了,如今才醒过神,不然我也不帮他问。”程宇摇头苦笑,“但说到底,他这岁数和长相,确实配不上你妹妹。”
“算你明白!”钱护士斩钉截铁道,“我妹才十八,哪能跟他?”
“早知如此,我便不提了。”程宇笑着岔开话题,“对了,我对象是谁啊?等你见了自然明白。”说罢他便往茅厕方向去——那地方离办公区三十米远,是科室人员常去的。
这年头的办公楼每层只设个小卫生间,多数人还是来这大茅厕。茅厕建得宽敞,蹲位上头有顶棚,雨天不用打伞;而对面围墙边长长的露天小便池,则成了男人们闲聊的据点。
程宇刚走到茅厕门口,便听见许大茂正吹得天花乱坠:“兄弟我很快就要娶千金小姐了!那叫一个美!”得意的声音在空荡的厕所里回荡。
程宇瞬间反应过来——许大茂这是嗅到了自己故意放出的风声,自以为机会到了,便迫不及待在同事堆里吹嘘起来。
“这混帐东西,我非得让他在粪坑里滚几圈才解气。“他在心里暗骂。
正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嗤笑:“就凭你许大茂?长着张马脸不说,才刚混上转正放映员,人家千金小姐图你什么?图你脸长?“
话音未落,众人哄笑一片,连茅厕顶棚都似跟着颤了三颤。
许大茂那张青红交错的驴脸,在昏黄灯影下更显滑稽,倒比他口中的“千金小姐“还多了几分荒诞的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