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大院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凑热闹看。金玉梅老大不乐意地进屋翻箱倒柜,末了捧出一对粉彩花瓶来。
“啧,真是一群牲口!”程宇接过花瓶时,冷不丁刺了一句。
金玉梅头也不回,径直往自己屋走,“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什么破德行!”程宇撇嘴啐道。他精神力强盛,五感格外敏锐,隐约察觉贾张氏家窗后藏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
“贾张氏你有种就来偷啊!”程宇心里暗忖,“看我不把你送局子里蹲着!
他把两个花瓶放进木箱时,正捧着小人书的小萱软萌发问:“哥哥收瓶子干啥呀?”
“瓶子能换好多好多好吃的。”程宇揉了揉小萱的脑袋,笑着应道。
“那得藏好哟,有坏孩子会来偷的。”小萱人小鬼大地叮嘱。
这时炼油的香气从程宇家厨房飘了出来,先是漫过大院,接着又散到院外。这年月人们对油香最敏感,尤其是带油星的味儿。炼猪油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好香呀!”小萱抽着小鼻子嗅了嗅,“哥哥,油渣肯定特好吃!”
“小馋猫!”程宇戳了戳她额头,“那油渣不干净,明儿我割块肥肉重新炼,专门给你吃好的。”
“恩呐!不过小萱才不是馋猫呢。”小萱认真纠正。
“你看书,我去厨房瞧瞧。”程宇说着进了厨房,见大张正拿勺子撇猪油到瓦盆里。
“还能再炼会儿,”大张说,“估摸能出五斤多猪油。”
“不炼了,我洗洗要睡了。”程宇摆手,“这些油渣你拿走。”
“那小宇我可就不客气啦!”大张感激道。油渣里还渗着油,这么拿回去能多添不少油水。他端起小竹框装油渣,程宇则锁了厨房门——他可不想拿猪油去试那些人的贪心底线。
正巧闫埠贵捏着张收音机票和八十块钱磨蹭过来。他早该送钱票过来,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实在舍不得。最后实在拖不过去,才跟受刑似的往前挪三步退两步,连猪油香都顾不上闻了。
“给我!”程宇直接伸手。
闫埠贵攥紧钱票另一头,死活不肯松:“八十块啊!我月工资才二十七块五……”说着竟带上了哭腔。
“那不要了!”程宇手一松。
“真的?谢谢啊!谢谢……”闫埠贵瞬间喜形于色,刚才还跟死了亲爹似的脸,立马活了过来。
“我明天去你学校……”程宇淡淡开口。
“给!给!”闫埠贵像被火烫了似的,忙把钱票塞过去,“刚才逗你玩呢!逗你玩呢!”
程宇冷哼一声,拿了钱转身进屋,“砰”地关上房门,留闫埠贵在原地直叹气。
“啧,老闫啊,这……”大张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闫埠贵刚从心疼劲儿里缓过神,目光瞬间被大张手里那捧香得勾人的油渣锁住了。绿豆眼骤然迸出精明的光,跟点了灯似的。
他扶了扶腿上缠着胶布的眼镜,清嗓道:“大张啊,这么多油渣你哪吃得完……“
“吃不完?“大张咧嘴一笑,竹框往肩上一扛,“这玩意儿放不坏!再说我家里三个半大小子,再多的油渣也能啃得渣都不剩,您就甭惦记了!“说罢端着筐大步流星走了,只留闫埠贵在原地急得眼框发红,算盘落空比丢钱还难受——他可刚丢了八十块,那可是笔大数目!
正这时候,刘光福、刘光天抬着五斗橱晃进来。闫埠贵盯着瞧了半晌,自言自语:“程宇这是要跟大伙儿算总帐的架势啊!“一想到别人也跟着倒楣,他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易中海坐在床沿抽闷烟,金玉兰正给他搓脚。“那小子以前闷声不响的,没成想是个狠角色!“她叹道。
“狼崽子!“易中海咬牙切齿,“傻柱都被他挑拨得心野了。“
“那可不成!“金玉梅慌了神,“贾东旭那娘们儿靠不住,傻柱才是咱们养老的顶梁柱。“
“别急,“易中海摇头,“这时候凑过去反而显得刻意。傻柱好哄,等聋老太明天疗养回来——她拿捏傻柱可容易了。“
“可那小畜生家里也不是吃素的,“金玉梅叹气,“他们家那牌子硬得很,以前没亮出来,大伙儿都忘了。“
“我得想个法子治治那小子,“易中海眼神阴沉,“他不是要去轧钢厂上班么……“
程宇躺在床上,念动力催动着半块砖头在空转,心里盘算着:医务室闲差倒也清净,可一百多块钱哪够?得把后世那些小说搬过来试试水。不过得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踩雷……
次日晨,程宇送完小萱去幼儿园,瓦工队已到了。包工包料,他只管掏钱。
瓦工搬来一堆细水泥管,从西耳房直通院外,十几米外就是茅厕粪坑。西北风刮起时,臭味反被寒气封住,院里倒没多大味。
西耳房约莫二十五六平,中间砌墙隔开,里间摆马桶、刮大白,外间厨房拆了草灶重砌。瓦工干活时,程宇把大铁锅搬到院里,用砖垒个临时灶台,猪头下锅卤上,又添了花胶、大料、姜葱,香得人直咽口水。他昨儿在饭馆买了馒头,钱倒不心疼,就是粮票实在金贵——定量供应的,想多要只能去黑市挨宰。
十点半光景,锅盖一揭,香味窜得满院都是。程宇又把口条、耳朵、大肠一股脑儿倒进去接着炖,火候到了才够味儿。
贾张氏此刻正坐在门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沸腾的大铁锅。若换作从前没被程宇教训过,这会儿她早该扑过去撒泼打滚要肉吃了,此刻眼里却闪铄着算计的绿光。
十一点半光景,程宇将猪头从滚水里捞出,放进大木盆里。口条、猪耳和大肠则另放在瓦盆中。煤球炉上熬的小米粥已飘出浓香,米油在表面凝成金黄的薄衣。
“老胡——“程宇提高嗓门吆喝道,“都别忙活了,开饭!”
说话间已将猪头肉拆骨,两片油光锃亮的拱嘴切下来单独盛在瓦盆里,端往堂屋。剩下的肉剁碎后,他朝院里喊瓦工们:“趁热吃,管够!”
老胡搓着手凑过来,四个瓦工跟在后头,脸上都堆着激动的笑:“程同志,这、这太多了!还有大白馒头?“
程宇挠头干笑:“野猪是我自个儿打的。馒头每人三个,再多我可变不出来了。“说着掀开陶罐盖,稠稠的小米粥泛着油花,“再配碗热粥……“
“可别!“
老胡忙摆手,“这些馒头我们每人分一个,剩下的晚些带回去给娃子们尝尝鲜。“他拍着胸脯保证,“往后有活您只管招呼,保准给您拾掇得利利索索!“
程宇往馒头里夹了厚实猪头肉,剩些瘦肉边角。他捏起几片瘦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眼——肥膘他是万万咽不下,这身子骨虽缺油水,可他这来自后世的魂儿偏生抗拒得紧。
待到四点整,活计都收拾妥当。老胡临走前特意叮嘱:“李同志,往后早晚记得给水泥地洒水,养个两三日就能踩人。“程宇点头应着,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两日还得用木盆当马桶,茅房他是万万不愿踏进一步。
四点二十,他载着小萱往幼儿园去,赶在四点半前接人。
“哥,今晚有肉吃不?“小萱坐在自行车大杠上,仰起脸蛋问,“咱家好多肉呢!“
“肉早炖好了,回去就开饭。“程宇揉了揉小曦的羊角辫,小姑娘立刻欢叫起来:“吃肉喽!回家吃肉喽!“
望着小萱雀跃的模样,程宇心里泛酸——后世的孩子追着喂饭都难,如今的孩子若是有粮,怕是连牛骨头都能啃得精光。
他绕道从无线电厂门口过,买了收音机零件、烙铁焊锡,打算自己鼓捣收音机。
前世他爱好广泛,无线电、木工活都是拿手的。又顺道在五金店捎了木工工具,后车架两个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
到家时正值饭点,院里人都回来了。
闫埠贵照例在屏门边浇花,目光却直勾勾往院门口瞟。
程宇车把上挂着布袋,装着刚买的蒜苔——这季节头茬蒜苔刚上市,稍贵,他称了两斤,又捎带辣椒土豆。头茬青椒也金贵得很。
“哟,蒜苔!“闫埠贵眼睛发亮,“配上猪肉一烧,香得能掉眉毛!“他腆着脸凑近,“给两根尝尝?还有这青椒,水灵得很呐!“说着竟要伸手去摸布袋!
闫埠贵,你顶着个老师名头,脸皮倒是比城墙还厚?程宇语气淡得象杯白开水,手里攥着的扫帚却绷得笔直:“今儿你要敢拿一根葱,我保证让你这只爪子肿得连碗都端不动!”
闫埠贵当场僵住,讪讪收回探向菜筐的手,堆着笑打圆场:“远亲不如近邻嘛,买点好货互相匀点尝尝鲜,多正常的邻里情分?”
“滚!”
程宇懒得跟他掰扯,推着二八杠自行车转身就走,留个背影让闫埠贵在原地暗戳戳磨牙。
“抠门鬼!头回见这么抠的!”闫埠贵盯着他背影直咂嘴,小声嘀咕:“小崽子你给老子等着,总有你栽在我手里那天!”
没薅到这把羊毛,闫埠贵心里直犯嘀咕,跟丢了个金元宝似的。可别小瞧他这手“邻里串菜”的本事——东家顺把葱,西家摸头蒜,南边薅把青菜北边揪俩青椒,凑吧凑吧,晚饭的菜篮子就齐活了。
就凭着“三大爷”这身份,哪怕说话没几分分量,在占便宜这事儿上,闫埠贵可把这“三大爷”的头衔发挥到了极致。
这边刚把自行车支稳当,抱小萱落车,大门还没推开呢,就听见身后脆生生甜糯糯的嗓音:“小宇?你也刚回来?”
程宇一回头,可不正是娄晓娥么!
“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接话,话音刚落就暗自懊恼——这情商真是没救了!明明打定主意要跟娄家走近些,哪能这么直愣愣说话?
“我不能来?”娄晓娥红唇一嘟,倒象朵沾露的芍药。
“哪能呢!欢迎欢迎!”程宇忙不迭开门,耳尖微微发红:“快请进,屋里坐。”
“娥姐!”小萱这会儿才腾出空打招呼。
“小萱来吃苹果!”娄晓娥弯腰从竹篮里掏出个金灿灿的果子——这年月可没红富士,得等到六六年才从东瀛引进,八十年代后才大面积种植。如今市面上能见着的,也就国光、黄元帅这俩品种。
也就娄家这样的门户,能在深秋时节拿出苹果来。
“谢谢娥姐!”小萱等程宇点头,才脆生生接过,小脸上笑开了花。
“喜欢苹果不?”娄晓娥牵着小萱往屋里走,暖融融的屋子瞬间添了几分鲜活气。
“小娥你陪小萱玩会儿,我去做饭!”程宇系上围裙:“今儿就在这儿吃吧!”
娄晓娥偷偷瞥他一眼,耳尖染了薄红——这话头起得这么自然,怕是要处对象的意头呢。
“我帮你搭把手?”她试探着问。
程宇扫过她那双白得象葱管的手,摇头笑道:“用不着,你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正说着,许大茂推着半旧的自行车晃进院来——这是轧钢厂配给他放电影的公交。今儿他刚转正成正式放映员,可心里门儿清,这不过是娄家给的封口费,安抚人的手段罢了。
许大茂老远瞧见娄晓娥坐在程宇家客厅,眼睛顿时亮了,抬脚就要往里凑,可一触到程宇那双带着刀刃似的目光,脚底下就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了。
“小娥,你出来下,我跟你说两句话……”他压低声音,奈何天生公鸭嗓,这会儿刻意放柔,倒象砂纸擦锅底,刺耳得很。
“许大茂,你放尊重些!”娄晓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我跟你有甚可说的?再纠缠不休,我可要报公安了——说你骚扰妇女,抓你去蹲班房!”
许大茂吓得一缩脖子,嘟嘟囔囔往院外退:“走,我走还不成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倒象只斗败的公鸡,哪还有半分先前“要娶千金小姐”的得意劲?
“嗬,许大茂,你不是吹牛要娶富家千金么?”傻柱骑着车进中院,瞧见这幕乐得直拍大腿:“接着吹啊,怎么不吹了?”
程宇正看热闹呢,就见傻柱的车后座上坐着个瘦小老太太,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衫整洁得连个补丁都没有,拄着根长拐杖,瞧着精神头足得很。
“柱子,扶我下来。”老太太开口,声音却象浸了霜的铜铃。
程宇心里一咯噔——这是后院的聋老太。甭管是原主还是他这个穿越来的,都知道这老太婆不是善茬。
聋老太下了车,两眼直勾勾盯着娄晓娥,跟见了鱼干的猫似的:“娄家的大姑娘?我认得你,也认得你爹!”说着就要去拉娄晓娥的手。
程宇上前一步挡住,冷着脸不说话,只拿眼刀子剜她。
“小崽子,你挡我作甚?”聋老太瞪圆眼睛,故作惊讶:“我看这姑娘跟柱子挺般配……”
“聋老太,你算哪门子老祖宗?”程宇语气更冷:“我家的祖宗都在地里躺着,轮得到你充大辈?再说了——娄晓娥是我的人,跟傻柱有甚相配的?”
“傻柱,你配么?”
聋老太脸一沉,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倒象敲响了冰冷的暮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