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脐带血,没了?(中)
那女生突然抬起手,指甲上冷冽的裸色在灯光下像刀锋一闪。她没等唐主任说完,红唇一撇,直接插话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玻璃碴子刮在铁板上来回蹭。
令人牙酸耳涩。
“吕总说得话你们都听不懂是不是,素质怎么这么差。“她尾音夸张地上挑,眉毛高高扬起,仿佛在嘲笑对方竟敢浪费她时间重复听过的废话。
涂着斩男色唇膏的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露出两颗过分整齐的门牙,像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她边说边用指尖“哒哒“敲着会议桌,新做的水晶甲在桌面刮出细小白痕。
手机被她故意“啪“地反扣在桌上,镶钻的手机壳在唐主任眼前晃出一片刺目的光斑。说话时脖子前倾,锁骨处的梵克雅宝项链晃来晃去,活象条吐信的蛇。
她说完后随手柄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小指翘着,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叮当作响。
眼神却斜斜瞥向窗外,明晃晃表达着“跟你们这群土包子说话真是掉价“的意味。鼻翼随着呼吸轻微翕动,仿佛连会议室空气都配不上她呼吸的档次。
“这位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唐主任叹了口气,忍耐住心里的不适和这面沟通,“当时的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
“那就去告我们公司好了。”吕总冷着脸说道。
冯子轩怔了一下,他起身走出去。
罗浩跟在冯子轩身后,吕总和他的助理并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冯子轩出门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机,想了几秒钟,拨通了一个电话。
可他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隔行如隔山,冯子轩也不可能对临床所有内容都了如指掌。
“冯处长,全国只有7家机构有保存脐带血的资格。”罗浩提醒道。
“哦?就7家么。”
“嗯,帝都”罗浩详细解释了一遍。
冯子轩心里有些晦暗,他刚找人查一下当年失火是不是真的。现在看,还要谘询一下行业准入的事儿。
要是时间线贴合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但问题还是有,如果这家公司没有资格,怕是当年的这些人早都跑了,谁会大咧咧的跑过来说随便打官司。
冯子轩有些头疼。
他默默的看着窗外,却被罗浩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
“小苗,有事?”
罗浩温和的说道。
冯子轩注意到罗浩和苗有方说话的时候的确有老师的架势。
“罗老师,我在急诊科,有两个骑摩托出事的患者刚送来。”
“哦,这种患者你注意一下穿没穿着鞋。穿鞋的,可以抢救,没穿鞋的,就是没救了。”罗浩很平淡的说道。
“啊,对!”苗有方的声音有些惊讶,“我也听这面的老师这么说,但我觉得是封建迷信,什么鬼脱鞋之类的。”
“不是。”罗浩道,“人在受到剧烈撞击的时候,真正的致死原因,一般都是挥鞭伤带来的继发性损伤。”
“挥鞭伤就是身体正在静止,突然被撞了一下,头会象鞭子的头一样,形成一个挥鞭时的摆动。”
“因为骑摩托的人都追求速度和刺激,所以速度极快,挥鞭伤也极重。”
“挥鞭伤的这一下摆动,可能会带来脊髓震荡,带来颅脑的对冲伤,其中最致命的。
直来直去的还好一点,是如果是转着圈的挥鞭伤,带来的弥漫性轴索损伤,那是真的一点救也没有。”
“”冯子轩沉默,听着罗浩在给他的学生讲课。
罗浩言语平缓,信手拈来。
“话说回来,为什么用鞋子掉没掉来判断患者的伤势呢?
因为患者的脚作为头的另一端,它会经历同样的挥鞭过程。鞋子有鞋带绑着,如果这个撞击力度足以把绑着鞋带的鞋子甩掉,那脆弱的颅脑和脊髓,大概率也承受不住。”
“!!!”冯子轩也听懂了。
这么多年,他也遇到过很多摩托车的车祸,可能象罗浩这样简单几句就说的明明白白的人还没有。
“这种伤戴不戴头盔意义不大,但戴头盔会少很多副损伤。这次抢救,你可以观察一下两人的伤势差异,我这面还有事儿,你总结一下,给我发个邮件。”
“挂了。”
罗浩挂断电话。
“我年轻时候叫一脚踹,死得快。”冯子轩不再去想那家什么什么生物公司的破事,和罗浩八卦上。
“我也是听我大舅说的,说当年电力公司有钱,第一批进了摩托车。但摩托车队的人能全须全尾活到35以后得都不多,基本非死即残。”
“原来还有挥鞭伤这个说法。”
冯子轩说着,用手机搜索挥鞭伤。别说,还的确有这个词条。
他把手机拉远,找了个最好的焦距位置仔细看。
“在碰撞瞬间,车身有一个向前的加速度,由于靠背的阻碍和头部的惯性,躯体胸部向前运动并有上提的趋势,而头部水平向后运动,导致出现颈椎下部伸展而上部弯曲的反“s“形出现,随后头部继续后仰,整个颈部伸展。”
“嗐。”罗浩笑笑,“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可以。”
“那倒是。”冯子轩道,“我也听说过鞋掉了的伤者基本都救不回来了,我以前也和小苗一样,认为是封建迷信,可能是伤者的鞋带没系好。”
“冯处长,您观察过伤者的鞋么?”
“?!”冯子轩摇头。
“我观察过6例,鞋承受的力量很强,当时我代入了一下,要是我用力拉扯鞋带的话,怕是都拉不断。但人的颈部”
罗浩做了个虚空扭颈的动作,麻利的和电影里的特种兵一样。
“力量比扯断鞋带要小,只要找到位置,其实很简单的。”
“小苗在协和?”
“嗯,快开学了,这段时间在急诊科帮着忙一下。小苗这孩子属于有天赋的,还认学认干。”
“而且运气好,我听说是过年前他背着行李去科室找你,刚好遇到了一个什么患者。”
“马德龙病,这病很常见,但没几个人重视。不做也无所谓,所以咱们医生也极少有知道这病的。”
两人正聊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尖锐的女声破口大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和那人的外貌以及年纪不相符,冯子轩感觉回到了小时候的胡同口,泼妇正在骂街。
骂着骂着,还要脱光膀子的那种。
冯子轩微微皱眉,起身推开门看过去。
吕总和他的助理已经离开,那女人指着唐主任的鼻子大骂,象是一头猛兽。
这也太没礼貌了,而且做事儿肆无忌惮。
一般这种情况,生物公司的人都要和院方联系好,让院方帮着安抚一下患者家属,十倍赔偿搞定这件事,别闹出什么舆情才好。
真要是有什么闪失的话,那可不是十万八万能搞定的。
但眼前这个吕总和他的助理却有恃无恐似的,见面就一脸桀骜,破口大骂。
冯子轩没有发火,而是谨慎的看着吕总的背影。
“我查一下他们公司。”罗浩也看见了这一幕,小声与冯子轩说道,“可能公司有问题,要么就是越做越大,要么就是觉得失火后可以用打官司的方式拖着不给赔偿。”
“这样合理么?”
“好多公司的老板都这么克扣牛马的钱。”罗浩道,“前几天在群里还有个师兄说接了个外伤,克扣了新入职的员工600块钱,被员工捅了5刀,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嗯。”冯子轩皱眉。
“还有一件事,员工把厂房直接点了,损失多少都不说,手头的订单之类的就没了。”罗浩道。
冯子轩摇摇头,没说话。
“冯处长。”唐主任来汇报情况。
原来他暗戳戳的建议抓紧时间赔付,还没提到提高一点比例的事儿,然后吕总就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我觉得他们后台很硬。”唐主任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这是给咱们医大一院或是老郭主任一个脸,然后”
冯子轩用眼角馀光瞥了一眼罗浩,见罗浩根本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心里安稳了少许,却又有些失落。
“那就这样吧,咱们也尽力了。”冯子轩道。
“冯处长,没事的话我先回了。”
“行。”
目送罗浩离开,冯子轩无奈的回到办公室。
他也没查找对方公司,因为很多公司都是个皮包公司,背后有什么背景不是专业人士根本不知道。
这件事自己已经尽力了,或者说是有心无力,剩下的就让患者家里自己去告吧。
能要来多少钱,看他们自己的。
至于老郭主任,冯子轩也没想着保他。麻烦都是他惹出来的,屁股自己擦去。
只是罗浩竟然没有半点少年意气,这事儿有些怪,和冯子轩的预料不一样。
他还给孟良人发了个信息,暗中问罗浩在做什么。知道罗浩下班后去工大的研究所,就象没什么事情发生,冯子轩心中有些怅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
下班,回家。
冯子轩临走之前看了一眼计算机。
一个红呼呼的警告出现在屏幕上。
嗯?这是谁家的病历有问题?冯子轩认识这个警告图标,它意味着有一份不合格病历,甚至可能引发医疗纠纷的丙级病历。
他压住心里的火气,并没怀疑ai的判断。
冯子轩只是在想又是谁竟然写了一份丙级病历出来!赶着这几天自己脾气不顺,连同他们家主任都要薅过来教训一遍。
打开窗口,冯子轩看了两眼后整个人都呆住。
是血液科的患者,看年纪和时间,应该就是那个出生的时候留了脐带血的白血病患者。
!!!
ai这就报警了?是罗浩做的么?
冯子轩拿出手机,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罗浩的名字就在最近联系人列表的顶端,只需轻轻一点就能拨通电话。
然而他的拇指在距离屏幕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冯子轩尤豫了一下,并没拨打罗浩的电话,而是转而点开了电子病历系统,动作又快又急,象是在和自己赌气。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病历页面在他指尖下飞速滚动——入院记录、检查报告、手术同意书——每一页都规整得象用尺子量过,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
内科的病历还是很标准的,尤其是最近有ai审核病历,内科医生加大了病历标准化的书写,冯子轩已经很难挑出问题。
哪怕只是鸡蛋里挑骨头都很难。
没事,病历没问题。
冯子轩有些疑惑,叫来“小孟”。
“小孟,血液科有份病历,是你报的警?”冯子轩问道。
“是。”“小孟”坦然回答。
ai机器人就这点好,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假话,和三体人似的。
“我看病历没问题,你是依据什么报的警?”冯子轩问道。
“病历书写的确没问题,但既往史简略,病史输入不合规。”“小孟”回答道,“所以我做出报警提示。”
“!!!”
冯子轩一颗心七窍玲胧,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罗浩动的手脚。
可这种手脚有什么用呢?
病历是写给医生自己和患者、患者家属看的。
那面要是去打官司,的确会查病历,难不成既往史里要描述?
冯子轩心念电闪,他没发现有什么必须要修改的必要。
而这么做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打官司的时候要看病历,自家病历会没什么事儿。
小罗教授这是随便做点什么好泄愤。
太玩笑了,冯子轩想到荒谬的地方,没忍住,“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
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小罗颇有这种荒诞的感觉。
冯子轩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冯处长,建议要修改病历,加强既往史的描述。”“小孟”建议道。
“好,我知道了。”
冯子轩也没理会,下班回家。
可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办公室,打开计算机后硕大的红呼呼的警告标志就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
“!!!”
冯子轩愣住。
这件事他和罗浩没有沟通与交流,很明显硕大的红呼呼的标志意味着罗浩已经表示不满。
这孩子还真是。
冯子轩哭笑不得。
脐带血的那家生物公司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干嘛要对自己撒气发火。
冯子轩无奈的笑了,打开看了一眼,的确还是那份病历。
他有心打电话,但尤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算了,就顺着小罗一次,冯子轩心里想到。
平日里罗浩对自己躬敬有加,偶尔发一次小脾气也能忍受。
他把血液科主任叫到自己办公室,给血液科主任看ai报警画面,说话的时候也偏向罗浩一些。
只是事儿好办,顶多是病历里加几笔,但罗浩这也太嚣张了,自己就象是受夹板气的小媳妇似的,冯子轩有些不高兴。
血液科主任回去老老实实的修改病历,不到3个小时,报警消失。
冯子轩再看病历的时候,病历里已经加之了客观描述,包括十几年前的既往病历追朔、现在需要脐带血做干细胞治疔但却出现了脐带血丢失的事件。
这有个屁用!
冯子轩有些不悦。
可一天过去,临下班的时候,急匆匆的敲门声响起。
“进。”冯子轩道。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一天前还桀骜不驯的吕总一脸讪笑。
吕总那张原本傲慢的脸此刻象被雨水泡发的馒头,涨得通红,额头上密布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在下颌处汇成一道晶亮的水痕。
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象是被无形的线牵扯,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露出两排因常年烟酒而发黄的牙齿。
这是怎么了?
冯子轩怔了一下,想到罗浩,想到ai报警,想到修改的病历。
可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昨天这位来医大一院的时候脸上的倨傲还在眼前,看起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吕总的眼神飘忽不定,眼白上爬满血丝,眼皮神经质地快速眨动,像只被强光照射的青蛙。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塌下来,几绺油腻的头发黏在额头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用右手死死攥着已经皱成咸菜般的西装下摆,左手则不停摩挲着那个百达翡丽表盘,指腹在玻璃表面打滑了好几次。
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快得惊人,脖颈处的衬衫领子已经被汗水浸透,隐约能看到里面金链子随着脉搏一跳一跳。
当他试图开口时,嘴唇先是哆嗦了几下,然后突然绷紧,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象是被砂纸磨过:“冯处长,冯处长,昨天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冯处长这个称呼被他叫得支离破碎,尾音消失在又一波涌出的冷汗里。
此刻的他活象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连西装上昂贵的胸针都显得灰扑扑的。
“???”
冯子轩愣住。
“咱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就是个小公司。”吕总哭丧着脸解释道,“失火是客观的,我承认错误还不行么。”
什么玩意,说的乱七八糟的,冯子轩皱眉看着吕总。
今天他没带着那个助理,孤身前来。
冯子轩是真想痛打落水狗,但他好奇的很,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让这位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的吕总来道歉。
“进来说。”冯子轩回身坐下,好奇的看着吕总。
“冯处长,您高抬贵手。”吕总不断地弯腰鞠躬。
吕总弯着腰,象一台生锈的提线木偶,每一次鞠躬都伴随着脊椎不堪重负的“哢哢“声。
他那件昂贵的西装此刻皱得象块抹布,后襟随着动作掀起,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下摆。
冯子轩甚至能听见他膝盖发出的“搁愣搁愣“的响声,象两截干枯的树枝在相互摩擦。
吕总的手掌紧贴裤缝,指节发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当他第三次鞠躬时,额头上的汗珠“啪嗒“砸在地板上,在锃亮的大理石表面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每弯一次腰,脖子上的赘肉就会堆栈出几道难看的褶皱,那条大金链子在褶皱间时隐时现,活象只快要窒息的金蟾。
连他喷的高级古龙水都遮不住此刻身上散发的酸臭味——那是恐惧、汗水和发胶混合在一起的狼狈气息。
当吕总终于直起腰时,那张涨红的脸活象颗熟过头的西红柿,随时可能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这?
“吕总,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冯子轩疑惑的看着吕总。
“冯处长,之前的脐带血我们没有保留,直接就扔了。”吕总艰难的说道,“您也知道,保留脐带血的成本相当高,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冯子轩更加困惑。
吕总在说什么,他自己真的知道么?
“冯处长,我们真没把国内的基因样本信息泄露给外国人。”
一道闪电在冯子轩的脑海里划过。
他响起县城婆罗门家族打坏了“小孟”,还要围攻庄嫣的那次事件。
好象最后定的罪名极重,冯子轩好奇,全程跟着看来着。
是罗浩出手!
一定是罗浩!
这狗东西就愿意用大义压人,平时嘴上说什么人民内部矛盾,一旦解决不了,就变成敌我矛盾。
可这位吕总虽然是蝼蚁,最多是骄傲的蝼蚁,但人家身后的人未必好对付。
至于么?
冯子轩一瞬间心里闪出几百个念头,乱糟糟的。
“冯处长,您高抬贵手。”
“吕总,您坐。”冯子轩知道自己遇到了大事,他淡淡说道,“我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只是医大一院的一个医务处长,省城么,您也知道,处长就是屁大的干部,我连我们医院说了都不算,放屁都不响。您,是不是搞错了?”
冯子轩虽然说的有些轻挑,但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至于其他的,对冯子轩来讲并不重要。
“冯处长,我老板说可能是您这面病历”
“病历!”
果然自己没猜错,是病历引发的事儿,冯子轩心里一惊,但面上更加稳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