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一道道沉默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们象是畏光的影子,动作迅速而无声,取走一个药包,便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那一小堆药包便见了底。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颤巍巍地拿起最后一个药包,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攥着那小小的布袋,浑浊的眼睛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一道轻不可闻的声音传来。
“……谢谢。”
林景尘一直从门缝往外看,在看见最后一个药包被拿走,转过身高兴的对钟毓灵道:“都拿走了,一个不剩。”
他象是在汇报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原以为,他们会……”
他没说下去,但钟毓灵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那些被恐惧和猜忌折磨的村民,会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会接受外人的任何施舍。
“只是,”林景尘的眉头很快又拧了起来,“他们只肯拿药包,却不愿搬到一处,这样下去,没得病的人家迟早也会被染上,得瘟疫的人岂不是会越来越多?”
钟毓灵正低头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拨着瓶中的血样,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更是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生死有命。我们能做的,是为人事,而非逆天命。”
她抬起头,看向林景尘。
“眼下,更要紧的是,找到如何救治这些已经得了瘟疫的人。”
林景尘心头一震,是了,与其费力去防堵那看不见的蔓延,不如集中精力攻克这病症本身。
他往前凑近一步,急切地问:“夫人可有头绪?”
“此疫病来势汹汹,高热不退,咳血不止,皮下生紫黑斑点。”钟毓灵将观察到的征状一一道来,声音冷静得象是在谈论天气,“我方才看过那对夫妻,他们的脉象沉而急,是热毒攻心之兆。寻常的清热解毒方子,怕是杯水车薪。”
“那……”林景尘的心沉了下去。
“我倒是有个想法,”钟毓灵放下银针,指了指那小瓶血样,“或许可以试试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林景尘大惊,“此法过于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
“寻常法子是等死,凶险法子是求生。”钟毓灵淡淡道,“我取了他们的血样,便是想看看这毒到底是什么路数。明日一早,你去村外山上,帮我寻几味药材来,马钱子、生半夏、附子……我写个单子给你。”
她口中所说的,无一不是虎狼之药,寻常大夫开方,躲都来不及。
林景尘听得心惊肉跳,却见钟毓灵神色笃定,条理清淅地分析着每一种毒草的药性,以及如何配伍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发挥最大的效用。他听着听着,竟入了神,原先的惊惧早已被一种更深的敬畏所取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这昏黄的烛火,竟商讨到了半夜。
直到烛芯跳动了几下,光线越发微弱,林景尘才惊觉夜已深了。他打了个哈欠,连忙起身告罪:“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我去隔壁那间空屋将就一晚,有事您随时叫我。”
他说着,顿了顿,象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他脸上带着几分懊恼与窘迫:“还有一事,在下实在冒昧。与夫人同行至今,竟还未请教夫人芳名。”
钟毓灵正收拾着桌上的草药,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月光从窗格透进来,映得她神色有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人,医术不错,心肠也好,就是有时候,确实有点傻乎乎的。
“钟毓灵。”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林景尘一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钟、毓、灵。
钟灵毓秀,人如其名。
“好名字。”他由衷地赞叹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再次浮起,像羽毛轻轻搔刮。林景尘不敢再多留片刻,生怕自己会失态,匆匆起身,拱了拱手,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钟毓灵看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微不可查地牵了一下,旋即便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她没有继续熬夜,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保全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她吹熄了烛火,在这间充满药味的破屋里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林景尘睡得极不安稳。
屋外的风声象是鬼哭,屋内的药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他辗转反侧。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钟毓灵那张清冷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了那些浑身长满紫瘢,嘴角流血的灰败面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状,不管是闭眼还是睁眼都觉得心头冷的发慌。
可一墙之隔的钟毓灵,却睡得极为安稳。
对她而言,这间能遮风挡雨的破屋,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去处。这些年,柴房的草垛,狗窝,甚至阴冷的宁古塔,她都睡过。再苦再难的环境,于她不过是闭上眼,再睁开眼的事。
天刚蒙蒙亮,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划破了清水村死寂的清晨,将钟毓灵从沉睡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朦,只有一片冰冷的警剔。
钟毓灵坐起身,将帕子戴上,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跪着的,正是昨夜最后一个来拿药包的老汉。
他此刻老泪纵横,见了钟毓灵,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上前一步便要下跪。
“大夫,大夫啊!”
钟毓灵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骼膊,将他拉起。
“老丈,这是怎么了?”
“我老婆子!求您救救我老婆子!”老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她昨日还好好的,可今早天不亮,她就咳个不停,咳得都喘不上气了!我刚才给她擦脸,才发现她身上也起了那黑点子!”
钟毓灵闻言,心中便有了计较。
“别慌,”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带我去看看。”
说着,她转身回屋,拎起随身的药箱,又从里面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老汉:“把这个围在脸上。”
老汉哆哆嗦嗦地接过,胡乱地蒙在脸上,便领着钟毓灵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间比钟毓灵暂住的屋子还要破败的茅草屋,门一推开,一股霉味便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蜷在床上,用破旧的被子蒙着头,整个人咳得象要散架一般,发出痛苦的闷响。
钟毓灵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上前,掀开了被子。
老妇人面色青紫,嘴唇干裂,额头滚烫。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上,赫然布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斑点,与昨日那对夫妻的征状如出一辙。
她伸出两指,搭在老妇人的腕上,闭目凝神。
脉象沉急,热毒深重。
一旁的老汉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钟毓灵,颤声问道:“神医,她,她是不是也……”
钟毓灵收回手,将老妇人的被子重新盖好,这才转过身,看向他。
“是疫症。”
老汉身子猛地一晃。
象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他一下子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大夫……救救她……”老汉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到钟毓灵脚边,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嘶哑地哭嚎:“我老婆子不能死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我会尽力。”钟毓灵看向他,“想让她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您,您有法子?”
“先把人抬到我安排的屋子去。”
老汉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床上气若游丝的老妻,脸上满是尤豫:“就在家里治不行吗?挪动她,我怕她受不住……”
钟毓灵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茅草屋,从潮湿的地面到发霉的墙角:“这屋子已经脏了,你碰过的,她躺过的,每一寸地方都染上了疫气。留在这里,就算一时用药压住了,要不了多久又会再染上,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话象一盆冷水,浇得老汉一个激灵。他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老妻,咬了咬牙,象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好!都听您的!”
钟毓灵也不多言,与老汉一头一尾,架起床上虚弱的老妇,朝着村里腾出的那几间隔离病房走去。
恰在此时,林景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匆匆赶来,正撞见他们。
“这是……”林景尘见状,急忙上前搭了把手,目光落到老妇枯瘦手腕上那几点刺眼的紫黑斑时,心头猛地一沉,看向钟毓灵,“又一个?”
钟毓灵点了点头,指挥着他们将老妇安置在昨日那女人旁边的空床铺上:“再去熬碗药,给她们二人都服下。”
她吩咐完林景尘,随即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老汉:“您跟我来。”
老汉不敢违逆,亦步亦趋地跟着钟毓灵走出了病房,到了外面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