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循善诱,眼中藏着一丝急切和探究。
谁知,钟毓灵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惧。
“没,没有了……”她怯生生地答道,声音细若蚊蚋。
“真的没有了?”安远侯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恩!”钟毓灵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怕他不信,又补充道,“听雪姐姐说完那句话,就说想不起来了,要再想想。”
她顿了顿,小声地继续说:“然后,姨姨就从柴房出来了,说听雪姐姐身子弱,脑子有些糊涂,让人再给她看看,之后应该会想起来的。”
安远侯听完,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瞬间想起了数月前,有一次他撞见宋绾清和一个男子说话,那男子看宋绾清的眼神直勾勾的,他顿时怒火中烧,甚至忘了当时离侯府不远,直接将人拉到了后门之门,没想到碰上了听雪。
她当时确实盯着宋绾清蒙着面纱的脸看了许久,还问了一句,这位小姐是谁。
自己当时随口搪塞了过去,说是个问路的,那贱婢似乎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他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时隔这么久,她竟会旧帐重提!
还好这贱婢现在重伤在身记不清楚,可之后呢?国公夫人心思缜密,万一她再诱导着听雪细想,保不准就会想起宋绾清的身份!
不行,这个隐患,绝不能留!
一瞬间,安远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叔叔?”
一只白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你的脸为什么这么难看?”
安远侯浑身一僵,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垂眼看去,只见钟毓灵正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和不解。
他心头一跳,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再次堆起那僵硬的假笑,声音也尽量放得柔和:“无事,本侯只是在想些事情,想到你姨姨受的苦,一时有些出神。”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与钟毓灵的距离,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天色不早了,世子妃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莫要着了凉。本侯府中还有要事,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钟毓灵回话,他便拱了拱手,转身急匆匆地顺着小径离去,那背影,竟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钟毓灵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衣角,她脸上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才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缓缓褪去。方才还澄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只剩下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再无半分痴傻,只有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寒意,“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抚过身旁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指尖碾过娇嫩的花瓣。
不远处,除了刚回来匆匆过来的碧水外,还有一道几乎隐在黑暗中的身影,随着簌簌风声,消失在花丛中。
……
天色渐暗,沉励行也回到了国公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沉励行刚换下一身沾了酒气的锦袍,手下墨风便躬身走了进来。
“二公子。”
沉励行“恩”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头也不抬地问道:“说。”
“白日里,安远侯来过府上。”
沉励行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凤眸里一片平静无波:“他来做什么?”
墨风一五一十地禀报道:“据说是来探望他夫人的。不过他并未见到安远侯夫人,后来便被夫人留下了,与夫人和世子妃用了一顿晚膳。”
沉励行端着茶盏的手指一顿,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地听不出情绪。
“他去柴房了么?”
墨风躬身回道:“回二公子,没有。安远侯与夫人,世子妃用完晚膳,便离府了。”
墨风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过……”
沉励行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波澜不惊,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过什么?”
墨风垂下头,躬敬地继续道:“不过用完晚膳后,安远侯并未立刻离府,而是独自去了一趟后花园。当时世子妃也在那里。”
“哦?”沉励行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他与世子妃碰上了?”
“是。”墨风答道,“属下看到安远侯主动上前与世子妃搭话,只是没过多久,安远侯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沉励行修长的手指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凤眸微眯,眸底划过一丝深思。
安远侯,钟毓灵……这两个人,一个老谋深算,一个痴傻天真,凑在一起,倒是有趣。
他那傻嫂子,难道还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本事,能把安远侯给吓跑了?
“他们说了什么?”沉励行淡淡问道。
“当时为了不惊动安远侯,属下离得有些远,未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墨风低头道。
沉励行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听不到才正常,若是这么轻易就被墨风听了去,那就不是安远侯了。
他正想再问些细节,书房外忽然传来墨影的通报声。
“主子,世子妃求见。”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两人皆是一顿。
墨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
沉励行则是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烛火下的俊脸显得有几分莫测。
“呵,倒是来得巧。”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地吩咐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钟毓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是那身素雅的衣裙,或许是刚从花园回来,发梢还带着一丝夜间的湿气。她探进一个小脑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到沉励行后,才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沉励行。”
她的声音软糯,让人不自觉就放下警剔。
沉励行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何事?”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多馀的情绪。
钟毓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是母亲的药。”
提到这个,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象是献宝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母亲今天胃口好多了,还多用了一碗燕窝粥呢!孙嬷嬷说,母亲的身子正在好转,灵灵想着药方可以换一换了!”
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沉励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话却是对着墨风说的:“去把傅大夫请来,让他明日一早给母亲请脉,再议方子。”
“是。”墨风领命,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书房里,一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沉励行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钟毓灵身上,那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就这个事?”他问。
钟毓灵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他深不可测的脸。
她歪了歪脑袋,满脸都是无辜和不解。
“呀?”她眨了眨眼,反问道:“还有什么事呀?”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干净得象一汪山泉,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沉励行深不见底的脸。
沉励行盯着她看了半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跟一个傻子说话,不能拐弯抹角。
“你今晚在后花园,是不是见了安远侯?”
钟毓灵愣了愣,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想“安远侯”是哪号人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
她迟疑地问,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的是那个穿着灰色衣裳,看起来很威风的叔叔吗?”
“恩。”沉励行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
得到肯定的答复,钟毓灵立刻点了点头。
“是呀是呀!我见到那个叔叔了!”
没等沉励行再开口盘问,她就象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那个叔叔好奇怪啊!他一会儿对我笑,问姨姨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可一会儿又板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好凶哦,把灵灵都吓到了。”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馀悸的模样。
“他还问我姨姨的身子怎么样了,我说姨姨的病有大夫在,肯定会好起来的,然后他又问我听雪姐姐醒来之后都说了什么……”
“他问了听雪?”钟毓灵话话没说完,就被沉励行打断了。
沉励行盯着她:“你告诉了他什么?”
“我就说听雪姐姐提到一个眼尾带着一颗红痣的女人。”钟毓灵认真的说,“其他听雪姐姐说头疼不舒服,什么都没说,不过之后听雪姐姐身体好了,肯定会想起来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