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娘不哭,阿元也别哭。”
“恩!”阿元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宋绾清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沉励行,声音沙哑却清淅:“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务必护他周全。”
沉励行看着眼前这对母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他微微颔首:“好。”
说罢,他朝墨影递了个眼色。
“小公子,请吧。”墨影上前一步,朝阿元伸出手。
阿元回头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依赖。半晌,他才松开抓着母亲衣角的手,一步步走向墨影。
墨影牵着阿元小小的手,那孩子没有哭闹,只是在跨过门坎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宋绾清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朱漆木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隔绝了母子最后的视线。
“走吧,宋姑娘。”沉励行的淡淡道,“监察司的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也做。”
宋绾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点仅存的温情与脆弱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提起裙摆,默不作声地跟在了沉励行身后。
监察司衙门森然肃穆,门口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一股铁锈和墨卷混合的冰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沉励行径直将人带到了主事堂,堂上坐着的是监察司主官,魏征。此人年过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是京中有名的铁面判官。
“魏大人。”沉励行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魏征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看到是沉励行,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但还是站起了身:“二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沉励行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的宋绾清。
“安远侯夫人中毒,这位宋姑娘,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他言简意赅,没有多馀的废话,“人,我给你带来了。至于案子该怎么查,就是魏大人的事了。”
“中毒?”魏征吃惊,“怎生未听安远侯提起?夫人如何?”
“苏姨如今在国公府休养,暂无性命之忧,至于安远侯,”沉励行顿了顿,“魏大人问这位苏姑娘便知道了。”
魏征眸色沉了沉。
他目光落在宋绾清身上,审视了一番,才转向沉励行,语气公事公办:“二公子放心,职责所在,本官定会彻查此案。”
“有魏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沉励行唇角一勾,那副纨绔公子的派头又回到了身上,“人就交给你了,我这儿还有一摊子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看也未再看宋绾清一眼,转身便带着墨影大步流星地离去。
出了监察司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墨影跟在沉励行身后,终是忍不住开口:“主子,这魏大人当真信得过?安远侯如今深得圣上信任,我怕他……”
“他信得过。”沉励行脚步未停,“魏征是父皇亲手提拔上来的寒门酷吏,眼里只有大周律法,没有人情世故。为人是古板了些,油盐不进,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最好用。”
沉励行的眸光深邃,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有他在,这案子在明面上就不会出岔子。至于这水面下的暗流,自然不能指望他。”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影,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锐利。
“方才在采莲巷,宋绾清说,安远侯找到了能治好她脸伤的法子。”
墨影心头一凛:“主子的意思是?”
“你去查查,宋绾清口中那个能治好她脸伤的人,究竟是谁。”沉励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再看看安远侯最近都接触了哪些大夫,或者京中忽然冒出了什么专治伤痕的神医。”
他眯了眯眼:“此事绝不会是安远侯临时起意,想必这个人,他也找了许久。”
墨影立刻垂首:“是,属下明白。”
墨影领命而去,沉励行独自一人回了国公府。
他前脚刚踏进府门,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公子,夫人身子又不爽利,念叨了您半日了。”
沉励行敛去一身的锐气,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他懒洋洋地“恩”了一声,脚步一转,朝母亲的院子走去。
另一头,钟毓灵用过了午膳,带着碧水正百无聊赖地在府中闲逛。绕过抄手游廊,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关押听雪的柴房附近。
还未走近,一阵压抑的哭泣与质问声便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钟毓灵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碧水看了主子一眼,也跟着停下。
柴房里先传出来的是苏清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听雪,你再同我说句实话,当真不是你?”
紧接着,是听雪嘶哑的嗓音:“夫人,您便是问奴婢一千遍,一万遍,奴婢也还是那句话,奴婢没有害您。”
柴房内静了一瞬。
听雪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夫人,奴婢对您的心日月可鉴,倒是那个眼尾有红痣的女人,您一定要去查一查,说不准就是那女人害了您!”
“可那女子我只见过一面,她究竟是谁?”苏清沅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
听雪道:“奴婢也不知,但奴婢觉得,那女子肯定跟侯爷有关系。”她嗓音愈发沙哑,“奴婢知道,您跟侯爷伉俪情深,但如今性命攸关之际,您更要考虑自己啊。”
而后苏清沅又说了些什么,只是一阵大风吹过,声音散开,听得不真切。
钟毓灵就那么站在院中,一动未动,仿佛被那斑驳的树影钉在了原地。没过多久,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沅红着眼框走了出来,神情憔瘁又恍惚。
骤然看到院子里立着个人,她吓了一跳,神情有些狼狈。待看清是钟毓灵,那份窘迫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松懈。
一个傻子,没什么好在意的。
苏清沅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上前道:“是世子妃啊。”
她看着钟毓灵那张不染尘埃,懵懂天真的脸,心中没由来的就生出几分轻松和安慰。
“多谢你的药,”苏清沅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这两日,我睡得安稳多了,再没做过噩梦。”
钟毓灵眨了眨眼睛,半晌才用孩童般软糯的语气说:“噩梦飞走了,姨姨就能睡好觉啦。”
钟毓灵那双清澈如洗的眸子望着她,仿佛真的在为她开心。
苏清沅心头一涩:“飞走?哪有那么容易。”
她垂下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一天寻不到那个下毒害我的人,我这心里就一天不得安生。只盼着听雪还能再想起些什么来吧。”
说到这,她似是才回过神来,看着钟毓灵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
“瞧我,跟你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她理了理思绪,勉强恢复了几分安远侯夫人的仪态,“算了,我乏了,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苏清沅便不再多留,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那背影萧瑟又孤寂,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苏清沅走后,钟毓灵脸上的那抹天真笑容却并未立刻敛去,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清沅消失的拐角处,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碧水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毛。她总觉得,世子妃安静下来的时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世子妃,”碧水忍不住轻声唤道,“您在想什么呢?”
钟毓灵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眸子瞬间恢复了神采。她看向碧水,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碧水,我想吃糖葫芦了!”
“啊?”碧水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前一刻还气氛凝重,怎么下一瞬就跳到了糖葫芦上?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钟毓灵已经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世子妃,您慢些!”
碧水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着,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钟毓灵一眨眼功夫就跑出了国公府。
她径直冲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那串裹着饱满糖衣,红得发亮的山楂果,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拿了一串。
“咔嚓”一口咬下,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赞了句:“甜!”
说完,也不管那摊主错愕的眼神,转身就朝下一个卖糖画的小摊走去。
“哎!姑娘!你的钱还没给呢!”摊主连忙喊道。
碧水总算追了上来,一边喘着气,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递过去,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家主子……她……”
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匆匆付了钱,又赶紧去追已经站在糖画摊前,指着那只威风凛凛的糖龙流口水的钟毓灵。
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钟毓灵拿了糖龙,舔了一口,又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这回的摊主是个嗓门粗大的汉子,他一把拦住钟毓灵,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她:“哪来的傻子?吃了东西就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