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绾清语气很轻。
“安远侯与侯夫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的佳话。我以前在百花楼时,就时常听那些恩客们提起。”
她说着,端起茶壶,又给沉励行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水,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京中人人都赞他,位高权重,却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多年来守着夫人一人,是天下男人的典范。”
她放下茶壶,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淅而缓慢,象是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这一生,只娶妻,不纳妾。”
“所以,他当然不能娶我。”
沉励行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屋内凝滞的气氛却比那雨夜还要压抑。
他打破了沉默:“安远侯夫人曾与人说起,在府门外见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想来,便是那时候了?”
宋绾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点了点头。
“是。”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目光有些空茫:“我只是好奇,一个能被他那般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子。”
“那你看到了?”沉励行看着她。
“看到了。”宋绾清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嫉妒与怨怼,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赞赏,“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漂亮,高贵,眉眼间都是善意。她从府里出来,瞧见我带着孩子,以为我有困难,还让身边的丫鬟去取了些碎银子。”
她转过头,隔着面纱的眼睛里象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又象是什么都没有。
“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拥有这世间所有的好,也配得上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守护。”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我不想抢走她的丈夫,更不想我的阿元,背上一个不清不楚的出身,去毁了另一个原本圆满的家。”
“我只要我的阿元,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可你们,并没有断了联系。”沉励行嗓音冰冷。
宋绾清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握住了茶杯。
“我本是打算与他说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斗,不再是先前那般古井无波,“那日我从侯府回来,便打定了主意。等他再来时,我就告诉他,让他以后不必再来了。我们母子,就此与他两清。”
“可我没等到他。”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象是被什么可怕的记忆攫住了喉咙。
“那天下午,回来的路上,我碰上了一个人。”宋绾清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以前百花楼的一个恩客,他认出我了。”
“他见我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在外面,便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欺辱的玩意儿。”宋绾清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颤斗,“他说我既然已经失了身子,就不该象之前那样高傲。他要我伺候他!”
“阿元就在我身边!我怕吓到阿元,跪下来求他,求他看在孩子的面上放过我,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他!可他不肯!”
“他说,他早就想尝尝我了,以前在百花楼没得手,今天正好!他还说……”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句肮脏的话说出口。
“他还说,要当着我儿子的面,让我叫给他听!”
沉励行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收紧。
宋绾清说完这些,却忽然沉默了,象是整个人沉浸在了那场痛苦中无法自拔。
直到外面传来打雷声。
宋绾清象是被这声音惊醒,从那段不堪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她抬起头,隔着面纱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沉励行。
“公子,你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吗?”
她不等沉励行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凉意:“我在百花楼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腌臜事没听过?可那时候,我身后好歹还站着个百花楼。妈妈虽然已经不怎么管我了,但那些人,顶多是嘴上放肆些,却也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
她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可以随便拿捏的破烂货。他们觉得,以前在我身上花的那些银子,如今都能变本加厉地赚回来!”
“后来,我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阿元……我的阿元才那么小,他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用他那点子力气去推那个人,想保护我……”
宋绾清的声音哽住了,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可他被那个畜生一把就推开了,后脑勺磕在了青石板上,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见阿元的哭声,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住了手边的一块石头,就朝着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她语气骤然变得狠戾又决绝。
沉励行的眸色沉了沉,他能想象到那副画面。一个绝望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爆发出的惊人力量。
“那人没有晕过去。”宋绾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他只是捂着头,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杀意,他要杀了我们母子!”
“那一刻我想,完了。”
“没有人能救我。百花楼不行,安远侯也不行。”
“我若是死了,阿元怎么办?他会被卖掉?还是会被那个畜生打死?”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当时逼得她几乎要疯掉。
然后,她看到了那人眼中除了杀意之外,还有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欲望。他想要在杀了她之前,先尽情地凌辱她。
“于是……”宋绾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得面纱。
“我拿起那块石头,当着他的面,划破了自己的脸。”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哗啦的雨声,应和着她的话。
沉励行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宋绾清那只搭在面纱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那层薄薄的蝉翼纱,缓缓扯了下来。
纱巾飘落。
沉励行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顿。
那是一张何等矛盾的脸。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鼻梁秀挺,除了脸色苍白些,这张脸的上半部分,依旧是足以令满京城王孙公子都为之倾倒的绝色。
可从左边眼角之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蛮横地撕裂了这份美丽,一直延伸到她的唇角。伤疤的颜色暗沉,皮肉外翻,将她原本含笑的唇,都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美与丑,极致的冲击,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
“公子请看。”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了这张招人的脸,在他们那种人眼里,我便什么都不是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因伤疤而显得格外可怖。
“果然,那男人看我的眼神,就象在看什么脏东西。他狠狠踹了我几脚,骂了几句晦气,然后就走了。甚至连碰我一下都觉得恶心。”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寒冰忽然融化了。她侧过头,望向那挂着陈旧珠帘的里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过也好,”她轻声说,“我的阿元没事。”
这一刻的她,不是什么名动一时的花魁,只是一个母亲。
她重新看向沉励行,眼底的温柔又迅速褪去。
“后来,时隔一周,安远侯来了。”
“他见到我的脸,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宋绾清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许久,他才抓着我说,绾清你放心,我一定会找遍天下名医,帮你治好这张脸!”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声。
“我告诉他,不必了。”
她的手指,象是在抚摸一件珍宝,轻轻地描摹着那道丑陋的疤痕轮廓。
“我说,我当时就用了药。那药,是百花楼里一个姐妹给的方子,去腐生肌,伤口好得快。”
她的手停下。
“但只有一个坏处,这疤,再也好不了了。”
一直如木桩般立在沉励行身后的墨影,听到这话,终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女子,竟能对自己下此狠手。
沉励行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宋绾清抚摸着伤疤的手指顿住,随即,脸上竟然漾开一个极浅的笑。
“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她承认得坦然:“是,我是故意的。我以为,他看到我这张脸,便会觉得恶心,会彻底断了念想,从此一别两宽。”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太蠢了。”
“他不知是哪里来的英雄情怀,非说是我为了他才受此屈辱,是他没有保护好我。他说,他必须要对我,对阿元,负责到底。”
“负责?”沉励行轻嗤一声,终于将茶杯放下,“他打算如何负责?”
“还能如何?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隔三差五地来,给我买些东西,陪我说说话,看看阿元。”
宋绾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疲惫,“我不是没想过走,可我们孤儿寡母,身无分文,又能走到哪里去?”
“他似乎知道我要走,所以东西不短缺,却从不给我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