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励行那的话语,象一把无形的利刃,直直插进听雪的心口。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急促了几分,被捆住的双手死死攥紧。片刻后,她却咬着下唇,眼里迸发出一股倔强的光。
“夫人她只是被奸人蒙蔽了!”
“我是她的贴身婢女,朝夕相处,府里出了那样的大事,她怀疑我再正常不过。”
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可夫人终究还是留了我一命,她没有把我交给侯爷处置,而是将我带到了国公府,她就是怕我留在侯府会再遇到危险!夫人心里,还是念着我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恳求般地望着沉励行,象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二公子查明真相,还夫人一个清白!哪怕是要了奴婢这条命,奴婢也心甘情愿!”
沉励行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命,于我无用。”
“不如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被你漏掉的细节。”
……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倾刻后,沉励行回到书房。
墨影正在书房等侯,见他进来,墨影立刻上前一步,禀报道:“主子,已经回过那边了。”
沉励行“恩”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方才的柴房里,对墨影的回报并未立即作出指示。
烛火跳动,在他俊朗而冷漠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墨影。
“去查一个人。”
墨影躬身:“主子请吩咐。”
“一个女人。”沉励行淡淡道,“去查京中,或是与安远侯府有过往来的所有名门女眷,看谁的右眼眼尾,生了一颗红色泪痣。”
这个特征很细微,也很特别。
墨影心中虽有疑惑,却从不多问,只将这个命令牢牢记下:“是,主子。”
沉励行挥了挥手。
“下去吧。”
墨影转身离开,书房内复又只剩下沉励行一人。
万籁俱寂,唯有书案上的烛火,不安分地跳动着。
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晕,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沉励行盯着那团火光,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钟毓灵。
就在方才,她凑近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身影,温热的呼吸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动手动脚。”
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天真无害。
可偏偏是这副模样,象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在他心头最隐秘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搔刮了一下。
痒,且烦。
书案上还摊着几份密报,字字关系着朝堂的暗流涌动,是他今夜必须处理的要事。
可此刻,他盯着那些字,竟一个也看不进去。
沉励行倏地停下动作,眉心紧蹙。
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烦乱,竟是愈演愈烈。
他蓦地起身,长臂一挥,带起一阵劲风。
“噗——”
烛火应声而灭,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又被合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后,只馀下满室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在那些未竟的公务上。
另一边,钟毓灵的院里。
热水氤氲,春桃正细心地拧干帕子,准备伺候钟毓灵擦脸安歇。
“世子妃,您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钟毓灵点点头,刚要接过帕子,却见春桃脸色猛地一白,手里的帕子“啪”地掉进了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哎哟!”春桃捂着肚子,额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钟毓灵立刻起身扶住她。
“奴婢……奴婢肚子疼得厉害,”春桃疼得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怕是晚饭吃坏了东西。世子妃,奴婢先去趟茅房!”
说完没等钟毓灵回答,便提着裙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钟毓灵看着她匆忙离去的方向,自己从盆里捞起帕子,刚擦了把脸,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进。”
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陌生面孔走了进来,瞧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低顺。
她屈膝行礼:“世子妃。”
钟毓灵看着她,脸上露出几分迷惑:“你是谁呀?”
这院里伺候的人,她都基本已经眼熟了。
但这丫鬟的脸却陌生。
那丫鬟连忙垂首,躬敬地回答:“回世子妃,奴婢碧水。春桃姐姐腹痛难忍,说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便遣了奴婢过来伺候您歇息。”
碧水?
钟毓灵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名字,片刻后,才隐约想起。
好象是从镇南侯府跟着她过来的陪嫁丫鬟。
念头在钟毓灵脑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
是了,当初她从宁古塔那个鬼地方被接回镇南侯府,宋氏为了面子上的好看,也为了彰显侯府的气度,自然要为她这个大小姐准备陪嫁。
只不过,那些所谓的陪嫁丫鬟,不过是宋氏随手从府里挑出来的几个二等、三等丫头罢了。既不是什么心腹,更谈不上忠心。
在宋氏看来,自己能活着替她宝贝女儿钟宝珠嫁过去守节,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还配得上什么贴心人伺候。
她被塞进国公府后,国公夫人虽然因世子新丧而哀愁,却还是按着规矩,给她拨了春桃这个一等大丫鬟,底下还有几个二等、三等的丫鬟婆子。
人一多,那些从镇南侯府跟过来的陪嫁丫鬟,自然就被挤到了最外围,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的杂活,几乎见不着面。
若不是今日春桃闹肚子,这叫碧水的丫头突然冒出来,她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几号人的存在。
钟毓灵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声音软糯地开口:
“碧水……我想起来了。”
碧水将头垂得更低了,姿态放得极是谦卑。
“回世子妃,您嫁入国公府,府里自有章程。春桃姐姐是国公夫人拨给您的一等大丫鬟,我们这些从侯府跟过来的人,自然不好越了规矩,便都在外院做些杂事,不敢扰了您清净。”
“哦,原来是这样。”钟毓灵点点头,象是完全信了她的话,目光落在自己还捏在手里的帕子上,“那你们在外院,辛苦嘛?”
碧水摇摇头:“能伺候世子妃,是奴婢们的福分,何谈辛苦。”
说罢上前:“世子妃,让奴婢来吧。”
她说着,伸手去接钟毓灵手里的帕子。
钟毓灵松了手,任由那方丝帕落入碧水手中。
碧水却没直接用那干帕子,而是转身去外间提了暖炉上的温水,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才将帕子浸湿拧干,折返到钟毓灵面前。
温热的帕子复上脸颊,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她手上的动作很稳,擦拭的顺序、力道,都不象是个在外院做杂活的丫头,倒象是专门伺候人的。
钟毓灵垂着眼,任她擦完脸,又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世子妃,夜深了,安置吧。”碧水的声音柔顺地响起。
她服侍着钟毓灵躺下,掖好被角,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踌躇着开口:“世子妃,您脸色瞧着不大好,想是白日里受了惊。奴婢去给您点一味安神香吧,也好睡个安稳觉。”
钟毓灵蜷了蜷身子,埋在锦被里的声音细若蚊蚋:“不必了,我闻不惯那个味道。”
“世子妃放心,不是府里那些浓郁的熏香。”碧水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一丝劝慰,“这是奴婢家里得的方子,用的是晒干的百合蕊混着几味清心草,点起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冲鼻子的。您近来清减了不少,夜里若是睡不安稳,身子如何能好?”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
钟毓灵象是被说动了,沉默了片刻,才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尤豫看着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点一会儿吧。”
“是。”碧水福了福身,便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莲花铜炉,又拿出一小撮捻好的香料,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果然如她所说,那香味极淡,几乎闻不见,细细去嗅,才能捕捉到一丝丝清甜的草木气息,混着雨后新泥的味道,确实有几分安神静心的效用。
钟毓灵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碧水在床边静立了片刻,见她似乎已经熟睡,这才悄无声息地将香炉挪到了更远的角落,又替她压了压被角,方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碧水带上房门,转身之际,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廊下的阴影里,春桃正扶着廊柱,一张脸在灯笼的微光下白得象纸。见她出来,春桃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声音有些虚浮:“世子妃歇下了吗?”
“恩,刚睡下。”碧水的声音依旧柔顺,“听着呼吸,已是睡沉了。”
春桃松了口气,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今天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