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励行闻言,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三殿下为何会这么问?”
赵景砚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钟毓灵消失的那个拐角,眼神幽深。
“她在坤宁宫里的那些话,那些事,乍看之下,确实象个不谙世事的痴儿。”
他顿了顿,冷然的剖析:“可你仔细想想,从头到尾,她可曾吃了半分亏?”
“钟宝珠想害她,反倒落得个作茧自缚,被皇后厌弃。”
“她自己呢?非但毫发无伤,还得了皇后赏赐的步摇。”
赵景砚终于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沉励行。
“如果一个傻子,每一次的痴傻之举,都能换来如此巧合的结局,那这天底下最聪明的,恐怕就是傻子了。”
沉励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的深意。
“殿下所言,我也曾怀疑过。”
他慢悠悠地开口,象是在斟酌词句。
“不过……”
他的话音拖长,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画面。
新婚之夜,那女人穿着一身红嫁衣,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澄澈又干净。
可那双小手却胆大包天,一把就扯开了他的衣襟,软糯的指尖好奇地戳着他的胸膛。
“大哥哥,你的心口怎么这么硬呀?跟石头一样。”
那副天真又撩人的模样,让他当时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一个地方。
沉励行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眼神飘忽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含糊其辞地继续说道:
“她在家中平时的做法,实在不象一个神智清明之人所为。”
赵景砚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他的视线从沉励行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那泛着些许薄红的耳廓上。
赵景砚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探究的兴味。
“是吗?”
他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她是做了什么,让你耳根都红了?”
沉励行被他这句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掩饰般地别开脸。
“三殿下说笑了。”
那抹烧上耳廓的绯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能做什么,不过是天燥热了些。”
赵景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边的弧度加深,那是一种了然的眼神。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比任何逼问都更让沉励行坐立难安。
忽然,赵景砚声音里的调侃散去,多了几分沉肃。
“阿励。”
他唤他。
“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
沉励行微怔,下意识地转回头,看向他。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冲散了他心头那一丝慌乱。
他沉吟片刻,认真地算了一下。
“从我第一次跟着大哥去军营里胡闹,被你拎着后领丢出来算起。”
“约莫,十二年了。”
“是啊,十二年了。”
赵景砚点了点头,眸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我还不了解你吗?”
话音刚落,他的神情倏然变得严肃,象是结了一层薄冰。
“阿励,我提醒你一句。”
“那可是你大哥的妻子。”
沉励行脸上的散漫笑意,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赵景砚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虽然大哥去了,但她仍是你名义上的大嫂。”
“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你可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沉励行愣住了。
他看着赵景砚,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郑重其事的警告。
旋即,他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贯的风流与不羁。
“殿下,你想哪儿去了?”
他摊了摊手,眉梢一挑,又变回了那个京城里人人皆知的浪荡子。
“这京城里的花花世界,什么样的美人我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傻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片坦然。
赵景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样最好。”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别忘了,我们的计划,容不得半分差池。”
“哪怕她真是个傻子,也绝不能成为影响大局的变量。”
沉励行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他挺直了背脊,眼底的轻浮褪得干干净净。
“我明白。”
他沉声应道。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赵景砚看着他恢复如常的模样,没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转身先一步离开。
沉励行站在原地,脸上的浪荡笑意一点点淡去,直至化为一片沉寂的暗色。
他转身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药香与母亲身上安神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车缓缓激活,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沉励行在她们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钟毓灵身上。
他原本已经打消了对她的疑虑。
一个从宁古塔那种地方回来的傻子,能有什么心机?
可赵景砚的话,却象一颗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重新激起了千层浪。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初见那晚的种种。
她闯入他的房间,是巧合,还是蓄意?
还有她对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
如果她真的是在装傻。
那她伏在自己身上,用那双懵懂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时,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
她对自己动手动脚,撕扯他的衣物,甚至……做出那等羞耻之事,难道全都是故意的?
一想到那种可能,沉励行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邪火。
这女子若真是伪装,那她的心机城府,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深沉可怕。
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嫁入国公府,又究竟有何目的?
烦躁感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沉励行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扯开那束得死紧的衣襟。
指尖刚碰到领口,他动作一顿。
对面的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沉励行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默默地放在了膝上。
钟毓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垂下了眼帘。
她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抱着怀里的步摇盒子,象一只乖巧无害的猫儿,蜷缩在角落里,再没看他一眼。
车厢内,一时间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响。
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而另一边,镇南侯府的马车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贱人!”
车门刚一合上,钟宝珠那张温婉秀美的脸瞬间扭曲,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一把将头上戴着的珠钗扯下来,狠狠摔在车厢的地板上。
“钟毓灵那个小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推我!”
宋氏本就窝着一肚子火,见她这副模样,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你还有脸说!”
她厉声呵斥道:“我让你在宴会上想法子让她出丑,你倒好!把自己弄成了个笑话!”
“不但没让她丢脸,反而还让皇后娘娘觉得你举止失仪,不知轻重!”
钟宝珠又气又委屈,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能怪我吗?”
她尖声叫道:“谁知道那个傻子会突然发疯推我一把!她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早知道我就不跟她废话,直接把那玉露膏糊她脸上去!看她还怎么装!”
“啪——!”
一声脆响。
宋氏一巴掌狠狠甩在钟宝珠脸上。
“蠢货!你是想让整个钟家都给你陪葬吗?”
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发着颤。
“那玉露膏是皇后娘娘御赐之物!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它去害人?你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们钟家的把柄吗!”
钟宝珠被打蒙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从小到大,母亲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宋氏看着女儿脸上的红印,混合着抓挠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语气依旧冰冷。
“哭什么哭!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将来还怎么做太子妃,怎么做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虽然殿前失仪,但好在皇后娘娘没有深究,还赏了你东西,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个小贱人,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宋氏的眼神渐渐变得阴狠,象是在盘算着什么。
她忽然开口问道:
“我记得,当初陪着那傻子一起嫁过去的丫鬟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秋杏的?”
钟宝珠闻言,微微一愣,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秋杏?”
她蹙眉思索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娘怎么提起她了?不过是厨房王婆子的家生女,还妄想着爬上爹的床,所以当初那傻子嫁过去,娘便将她一同打发去了。”
宋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着算计的光。
“就是这样,才好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条毒蛇,透着冰冷的气息:“她的爹娘兄弟,一大家的卖身契都还攥在我们手里。”
“我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我要她去死,她也得乖乖递上脖子。”
“就象是之前,即便她起了什么心思,最终不还得乖乖听我们发落。”
钟宝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一股狠厉的快意。
“娘的意思是……”
宋氏没再说话,眼神却已说明了一切。
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本扭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阴毒的笑容。
“我明白了!”
“还是娘亲有办法!钟毓灵那个贱人,我看她还能得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