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灵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走上前去。
她双手接过那只冰凉温润的白玉小盒,好奇的翻看着,象是浑然没有感觉背后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国公夫人也不指望她有礼数,自己微微低头道:“谢皇后娘娘赏。”
“国公夫人客气。”皇后点头。
回到座位后,钟毓灵将那小盒放在桌上,便轮到了宋氏与钟宝珠。
宋氏领了赏,满面荣光地退下。
钟宝珠紧随其后,当那只白玉小盒落入她手中的一瞬间,她的手指便猛地收紧,将小盒死死攥在了掌心。
宽大的云袖顺势滑下,恰好将她的手腕和那只玉盒遮得严严实实。
她转身,跟在宋氏身后,朝着自己的席位走去。
她们的路径,正好要经过钟毓灵的桌案旁。
宋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跟在后面的钟宝珠,脚步却在经过钟毓灵身边时,几不可查地慢了一瞬。
“哎呀!”
一声娇柔的惊呼响起。
钟宝珠的身子毫无预兆地一歪,象是被自己繁复的裙摆给绊住了脚,整个人直直地朝着钟毓灵的方向倒了过去!
那姿态看着狼狈,倒下的方向却精准无比。
与此同时,她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探出。
她手中还攥着一方绣帕,目标不是扶住桌角,也不是撑住地面,而是直勾勾地抓向了钟毓灵搁在桌沿的手!
电光火石之间,钟宝珠眸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刚才借着宽大的衣袖,悄悄的用帕子抹了玉露膏。
只要这帕子蹭上一点皮肉,钟毓灵今日便要在这凤仪殿中,在满朝权贵面前,红疹遍体,丑态百出!
到时候,不信太子还能觉得她好看!
钟宝珠眼底划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狠厉。
可她没看到,钟毓灵看似垂眸喝茶,眼角的馀光却早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就在快要碰上之际,钟毓灵动了。
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猛地从座位上旋身而起。
这一转身,动作幅度极大,钟宝珠那势在必得的一抓,便这么直直地落了个空。
非但落空,她整个人因为前冲的力道,更是收势不住,狼狈地向前跟跄。
钟毓灵却是已经转过身,伸出手,看似慌乱地要去扶她。
“小心!”
她嘴上这么喊,手却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钟宝珠的肩胛骨上,猛地向前一送!
钟宝珠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形再也控制不住,尖叫着朝后倒去!
“啊!”
她口中的惊呼,从假装变成了真正的尖叫。
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另一个方向直直栽了过去!
那个方向,一名小宫女正捧着一个巨大的朱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盒还未分发下去的玉露膏。
“砰!”
一声巨响。
钟宝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小宫女的身上。
小宫女哪里经得住这般冲撞,惨叫一声,手中的托盘瞬间脱手飞出!
“哐当。”
清脆的玉碎之声响彻大殿!
十几只白玉小盒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更多的,则是直接砸在了罪魁祸首钟宝珠的身上!
一时间,膏体四溅!
那珍贵无比,千金难求的玉露膏,此刻却象不要钱的烂泥,劈头盖脸地糊了钟宝珠一身!
琼花汁混着莹白的膏体,顺着她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最终没入她的衣领深处。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钟宝珠狼狈地摔在地上,发髻散乱,满头满脸都是黏腻的膏体,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到发腻的甜香。
殿中不少贵女微微蹙眉,下意识抬起衣袖,掩住了口鼻。
这香气太过霸道,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而身处香气最中心的钟宝珠,还维持着跌坐在地的狼狈姿态,脑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田地。
可下一瞬,一股细细密密的刺痒,从她脖颈处传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转瞬间便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恩……”
钟宝珠难耐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挠。
可这一挠,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那股痒意瞬间放大了百倍,从脖颈窜上脸颊,钻入发根,让她整个人如坠蚁穴!
“痒!好痒!”
钟宝珠开始疯了一般,五指成爪,狠狠在自己娇嫩的脖颈上抓挠起来。
那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被她自己揉搓得一塌糊涂,混着黏腻的玉露膏,更显可怖。
不过片刻,那雪白的肌肤上便出现了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很快,红痕便见了血,渗出细密的血珠!
“啊!痒死我了!娘!救我!”
她一边哭喊,一边不管不顾地在脸上、手臂上,所有沾染了膏体的地方疯狂抓挠。
眼前这骇人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方才那个温婉动人,自诩京城第一才女的钟二小姐吗?
简直象个疯子!
“珠儿!”
宋氏终于从震惊中惊醒,发出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珠儿!快住手,别抓了!”
她死死攥住钟宝珠的手腕,心疼得眼泪直流。
可钟宝珠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那股深入骨髓的痒意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放开我!娘!我好痒啊!”
她奋力挣扎,在地上扭动哭喊,声音都嘶哑了。
高座之上,皇后面沉如水:“这是怎么回事?”
宋氏死死抱着钟宝珠,抬头看向皇后,急忙解释:“回禀娘娘,是,是玉露膏!小女她天生对琼花过敏!”
宋氏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高座之上的皇后身上。
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如刀子般刮过宋氏惨白的脸。
“天生过敏?”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宋氏的心猛地一沉。
“既然知道她对琼花过敏,方才本宫赏赐时,你为何不说?”
这一问,如千斤巨石,重重砸在宋氏心头。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何不说?
难道说,她们母女贪图皇后的赏赐,明知过敏也要接下,打算之后再另行卖出?
宋氏吓得浑身发抖,抱着还在地上抽搐的钟宝珠,磕磕巴巴地辩解:“臣,臣妇一时忘了,只顾着叩谢娘娘的天恩,不敢推辞……”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懒得再听这漏洞百出的辩白。
“来人。”
殿外立刻有太监躬身而入。
“宣太医。”
皇后淡淡吩咐道。
得了令,小太监匆匆跑了出去。
而殿内的贵女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挪动着坐席,离那母女二人远远的,仿佛她们身上沾了什么不治之症。
窃窃私语声四起,看向钟宝珠的眼神,混杂着鄙夷和幸灾乐祸。
不多时,一名白须太医提着药箱疾步入殿。
他先是躬敬地向皇后行礼,而后才在皇后的示意下,快步走到钟宝珠身旁。
宋氏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太医,快,快救救我的珠儿!”
张太医蹲下身,先是号了号脉,又翻开钟宝珠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捻起指尖,沾了一点她脖颈上混着血的膏体,凑到鼻尖轻嗅。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随即,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钟夫人,让她服下。”
宋氏手忙脚乱地接过,掰开钟宝珠的嘴,连哄带骗地将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气顺着喉咙滑下。
奇迹般地,钟宝珠那疯狂的抓挠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不再凄厉地哭喊,只是倒在宋氏怀里,浑身颤斗着,偶尔还控制不住地抬手,在身上挠上几下。
张太医站起身,再次面向皇后,躬身回禀:
“回禀皇后娘娘,钟二小姐这过敏之症来势汹汹,极为凶险。”
“微臣已让她服下清心丹,可暂时压制痒意。但此症已伤及肌理,恐怕还需带回去,静养数月,以内服外敷之法,方能痊愈。”
高座之上,皇后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她的生辰宴,被这蠢笨的母女俩彻底搅了。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她还是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便带回去好生调养吧。”
宋氏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
她搀扶着怀里还在抽搐的女儿,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是钟宝珠。
她那张布满红疹和抓痕的脸,此刻因为怨恨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是她!”
钟宝珠颤斗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不远处的钟毓灵,嗓音嘶哑愤怒:“是她害我!都是她害我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宋氏魂都快吓飞了。
“珠儿!你胡说什么!”
她急忙伸手去捂女儿的嘴,紧张的看向皇后。
虽然她也厌恶钟毓灵,但钟毓灵现在毕竟是世子妃,在皇后面前攀诬世子妃,是嫌钟家死的不够快吗?
钟宝珠却一把挥开母亲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她死死地盯着钟毓灵,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而钟毓灵,依旧是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傻了,一双清澈的杏眼微微睁大,透着茫然和无措。
“就是她!”
钟宝珠带着哭腔的声音愈发尖锐:“方才臣女险些在她那里摔倒,她就故意推了我一把!”
“她知道我对琼花过敏,故意让我撞翻玉露膏,就是想毁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