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宝珠吓得赶紧躲开,瞬间没了刚才摆出的端庄模样。
“毓灵,不许胡闹。”国公夫人呵道。
钟毓灵哦了一声收回手。
钟宝珠盯着她,那张温婉的脸上,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
这个傻子,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宋氏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连忙打圆场。
“这孩子,还是这般天真烂漫。”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她们周旋。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便带着钟毓灵,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宋氏和钟宝珠被撂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多时,便有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迎了上来,引着众人往举办生辰宴的凤仪宫去。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片精致的假山花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只见几位身着蟒袍的年轻皇子,正簇拥着一位头戴金冠、气度雍容的男子,迎面走来。
正是太子与几位皇子。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各位皇子殿下。”
太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抬了抬手。
“诸位夫人小姐不必多礼,今日是母后生辰,随意些便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看到钟宝珠时,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钟宝珠立刻羞怯地垂下了头,耳根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跟在太子身边的四皇子笑嘻嘻地开口。
“皇兄,你看,京城的第一才女,见到你都害羞了。”
太子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弟莫要胡言,惊扰了钟二小姐。”
一片和乐融融,兄友弟恭的景象。
钟毓灵低着头,藏在国公夫人身后,只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位天潢贵胄。
太子的伪善,四皇子的谄媚,五皇子的木纳……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三皇子身上。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侧,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神色却很平淡,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钟毓灵看过去的那一瞬,三皇子的视线,也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探究,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钟毓灵心头一跳,立刻收回了目光,将头垂得更低了。
而太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国公夫人身后的那个小脑袋。
“国公夫人,这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国公夫人神色不变,淡淡道。
“是犬子才过门的夫人,镇南侯府的大小姐,钟氏。”
太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原来是替嫁守节的钟大小姐。”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太子金口玉言,不容违逆。
国公夫人转头看了钟毓灵一眼,低声道:“还不快抬起头。”
钟毓灵身子一颤,象是受了惊的小鹿,慢吞吞地抬起了那张一直深埋着的脸。
没有珠翠点缀,未施半点脂粉。
一张素净的小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点漆,一双杏眼,干净得象被溪水洗过,里面盛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怯懦。
明明穿着一身寡淡的素服,可她就这么站着,却好似将周围所有的明媚春光,都吸进了自己的眼眸里。
太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眼底那份漫不经心的审视,瞬间被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所取代。
钟宝珠看见太子变化的表情,手指一下握紧。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象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笑一声。
“哈,哈哈。”
“本宫先前还道,钟二小姐已是京中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毓灵,话锋陡然一转。
“却不想,钟大小姐之姿,竟是天人之貌。”
此言一出,钟宝珠那张精心描画的脸,顿时绿了。
那句“天人之貌”,象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钟毓灵却仿佛听不懂这其中的褒贬,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歪了歪头,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更显得纯然无辜。
“你是在夸我吗?”
这副懵懂的模样,非但没有让太子觉得扫兴,反而更让他兴致盎然。
他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欣赏。
“正是!正是!”
他往前踱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文人墨客的自得,高声吟诵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钟大小姐这般风姿,正应了此句!”
此诗一出,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氏和钟宝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四皇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脸上挂着暧昧的笑。
而太子,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文采与发现美人的得意之中,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行有多么出格。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却清淅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兄好文采。”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三皇子。
他对着太子微微低头,神色无波无澜。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声音依旧平淡,“皇兄如此盛赞,怕是会惊扰了沉家的世子妃。”
“兄长新丧,弟媳寡居,不宜过分瞩目。”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沉家,世子妃。
每一个词,都象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太子的心上。
那是在提醒他,眼前这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女子,是臣子之妻,是沉国公府的寡媳。
三皇子的话音刚落,太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那双刚刚还盛满惊艳的眸子,此刻象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热度尽散。
他毕竟是储君,众目睽睽之下被三皇弟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他很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
“是本宫失言了。”
“三弟说的是,本宫只顾着欣赏钟大小姐的风采,倒是忘了她的身份。”
他故作大度地打着圆场,场间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
“太子殿下。”
众人望去,正是钟宝珠。
她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副为太子忧心忡忡的神情。
“殿下,您还是离我姐姐远些为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宝珠象是没看见周围各异的目光,继续用那柔弱的嗓音,说着最狠毒的话。
“毕竟我姐姐先前才将嘉安郡主推下水,性子有些……难以捉摸。”
“万一今日与您多说了几句,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冲撞了您,那可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嘉安郡主落水一事,早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丑闻。
如今被钟宝珠当着众位皇子的面重提,无异于将钟毓灵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周围的视线,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太子也猛然想起了这桩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仿佛钟毓灵是什么会伤人的洪水猛兽。
“原来是她。”
太子皱了皱眉,看向国公夫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责难。
“既是如此,国公夫人可要看好你沉家的世子妃。”
他的声音扬高:“今日是母后的寿辰,来的都是贵客。可切莫在宴上,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乱子来!”
太子那句掷地有声的警告,令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滞重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国公夫人的身上。
国公夫人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太子这番话,依旧象一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堂堂一品诰命,沉家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何曾受过这等不留情面的当众申斥。
她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又抚平了,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她没有去看太子,只是微微垂眸,那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挺直了背脊,那身姿,依旧是京中贵妇的典范。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老身知道了。”
太子最后深深地望了钟毓灵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艳未散的馀烬。
他拂袖转身,带着一众皇子,径直离去。
自始至终,他再未施舍给钟宝珠一个眼神。
钟宝珠的脸越发的白了。
她今日精心打扮,只为在太子面前博得一个好印象。
可结果,竟因为钟毓灵这个傻子被彻底无视了!
攥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意,却远不及心头的妒火来得汹涌。
她抬起眼,满眼怨毒的看向钟毓灵。
偏偏钟毓灵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国公夫人身侧,眉眼低垂,象一朵不胜风雨的小白花,惹人怜爱。
这副模样,更让钟宝珠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周围的夫人们见状,连忙上前打着圆场。
“哎呀,我瞧着时候也不早了,皇后娘娘怕是还等着呢,我们赶紧去坤宁宫吧。”
一位夫人笑着凑上前。
“是啊是啊,站在这儿风也大,仔细吹着了大家。”
国公夫人淡淡点头。
“走吧。”
钟毓灵乖顺地随着她一同举步。
一行人簇拥着她们,说说笑笑地朝着花园的方向去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过。
宋氏与钟宝珠落在了最后。
眼见女儿还僵在原地,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宋氏快走两步,一把拽住钟宝珠的骼膊,压低声音道:“别在这时候给我闹小性子,忘了我们今天进宫是来做什么的吗?要得到皇后欢心,才有可能得到这太子妃的位置!”
钟宝珠这才如梦初醒,死死咬着下唇,将满腹的委屈和嫉恨咽了回去。
她不情不愿地被宋氏拉着,跟上了前面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