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声音冷了几分:“你可曾去镇南侯府问个清楚,他们钟家为何要如此欺瞒我们沉家!”
沉励行垂下眼帘。
“今日,我已经陪她回过门了。”
他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镇南侯府,舍不得他们的宝贝女儿钟宝珠,又厌恶她这个神志不清的长女,所以,便自作主张,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美其名曰,都是镇南侯府的嫡女,嫁谁过来,对我们沉家而言,并无不同。”
国公夫人听到这话,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刚刚才顺畅些的气息又急促起来。
“巧舌如簧!”
她抓着沉励行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儿慎行,是堂堂国公府的世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就算是死了,那也是皇亲国戚!”
“他们钟家怎敢!怎敢送一个傻子过来,如此羞辱他,羞辱我们沉家!”
沉励行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母亲,息怒。”
“眼下,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重要。”
“一个傻子而已,就算留在府里,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何况再过几日,便是大哥的头七了。”
“钟家的事,且等过了大哥的头七,我们再从长计议。”
提到“头七”,国公夫人的情绪才略微缓和下来。
她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
“是啊,你大哥的头七转眼就到了。”
她缓缓松开沉励行的手,声音里透着虚弱。
“眼下再闹出什么波折,的确是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可随即,她眉头又紧紧蹙起,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西厢房的那个女人。
“但难不成就让那个傻子在灵堂上现于人前,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笑话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屈辱:“看你大哥死了,还娶了个傻子进门?”
国公夫人的气息又有些不稳。
“不行,到时候把人给我关起来,绝不能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沉励行却摇了摇头:“母亲,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有了新的世子妃。”
“大丧之日,世子妃却不见踪影,反而更惹人非议。”
“到时候,外头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国公夫人一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沉励行又继续道:“不如到时候,就让她跪在灵堂前,不言不语便好。”
“我让孙嬷嬷在旁亲自盯着,拘着她,不叫任何人上前搭话。”
“一个傻子,只要不开口,远远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顾全了国公府的面子,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国公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象是泄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上眼。
“也只能如此了。”
“等过了你大哥的头七,我便亲自进宫面圣。镇南侯府如此欺君罔上,羞辱我沉家,这件事,我定要向皇上讨个公道!”
沉励行沉声应下。
他静坐片刻,直到母亲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胸口的起伏也缓和下来,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夜色如墨,将国公府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沉励行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推开门,一豆烛火摇曳,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单膝跪地。
“公子。”
是墨影回来了。
沉励行走到书案后坐下。
“人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墨影垂首:“傅大夫已经看过了。”
“世子妃内腑受了震荡,伤得不轻,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已经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了。”
沉励行“恩”了一声,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
他顿了顿,又问:“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墨影的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
“钟大小姐的过往,除了在宁古塔那几年,其馀竟是一片空白,寻不到半点痕迹。”
沉励行指尖的动作停住。
一片空白?
他脑中闪过钟毓灵那双澄澈懵懂的眼睛。
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复杂的药香,绝非一日两日就能染上的。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那味道还残留在上面。
“一个在宁古塔待了数年的犯人,身上怎会有常年累月浸淫药草才能留下的气味?”
墨影一愣,迟疑着猜测:“或许是她在宁古塔时常受伤,找大夫医治,才留下的?”
沉励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
“你觉得宁古塔的监军,会给一个罪臣之女请大夫?”
“还是说,镇南侯有这么爱这个女儿,冒着被皇上责罚的风险,把大夫送到宁古塔去?”
墨影瞬间噤声。
沉励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深邃。
“继续查。”
“从她入宁古塔之前开始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底细给我挖出来。”
“是。”
沉励行转而问起另一件事:“神医鬼谷呢?”
墨影立刻回禀:“三年前曾在江南一带出现,救过江州知府的独子,但之后便再次销声匿迹。”
“属下已经派人顺着当时的线索在查,只是见过他的人都说,神医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另有传闻,”墨影补充道,“神医鬼谷收过一个亲传弟子。”
“只是此人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沉励行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一顿。
“竟然还收过徒弟。”
“能让神医鬼谷收为徒弟的,医术定然不俗,若是能把此人找出来,或许一样可以给母亲诊治。”
墨影立刻应声:“是,属下这就加派人手,去江南详查。”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咚咚咚。”
沉励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管家的半张脸探了进来,神色有些为难。
“二公子……”
沉励行这才抬眸,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何事?”
管家躬着身子,快步走进来,压低了声音回禀:“府外,张公子和李公子他们来了,说是许久未见,问您今晚还去不去醉春风喝一杯。”
管家的声音越说越小。
谁都知道国公府如今正逢大丧,世子爷头七未过,这群公子哥儿竟还敢上门来邀二公子去喝花酒,实在是不成体统。
可他们偏偏又是二公子往日的至交好友,管家也不敢擅自赶人。
沉励行没什么表情。
张公子,李公子……
都是他从前厮混在一处的狐朋狗友。
想必是些时日没见,又来寻他作乐。
往日里,他也是乐意的。
他那个大哥沉慎行,古板得象块石头,与父亲如出一辙,张口闭口便是家国大义,满嘴的圣人教条,总爱管着他。
说他不该终日流连于烟花柳巷,让他要学会进取。
他总以为这样烦人的日子还长得很。
却从没想过,有一天,那声音会永远地消失。
再也听不到了。
沉励行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大哥新丧,府中事多,不去了。”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姗。
“你去回了他们吧。”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是,老奴这就去。”
管家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书房内重归安静。
沉励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上。
每一份,都带着兄长沉慎行独有的批注笔迹,刚劲有力,一如其人。
可如今,这些笔迹的主人,却已经化作了一捧黄土。
他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墨影。”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属下在。”
“我去歇息片刻。”
沉励行迈步向内室走去,在门口处顿了顿,头也未回。
“她若是醒了,来告诉我一声。”
……
钟毓灵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暖阳通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她动了动,下一瞬,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
喉头一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她蹙眉,下意识低头看去。
身上的素色襦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春桃端着水盆走了进来,一抬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世子妃,您醒了!”
钟毓灵抬起头,那张小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象是不染尘埃的琉璃。
她歪了歪头,怯生生地开口。
“漂亮姐姐,我这是怎么了?”
春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放下水盆走上前。
“世子妃,您叫奴婢春桃就好。”
“您之前受了些内伤,所以昏过去了。”
钟毓灵眨了眨眼,象是没听懂,懵懂地重复。
“内伤?”
春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总不能直说,是二公子一掌将您打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