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蒙生的动作很快,几天后,他悄悄向唐逸汇报,碎块和图纸已经送往南方某省一家权威的建筑工程检测机构进行匿名分析,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出结果。
同时,他也开始暗中打听当年事故技术鉴定组的情况,但这需要更谨慎的操作,进展缓慢。
唐逸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将主要精力放回大桥项目的推进上。桥面吊装工程稳步进行,联合监督小组定期检查,一切看似顺利。
但唐逸清楚,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杜维民那边出奇地安静,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这天下午,唐逸参加完一个市里的经济形势分析会,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市委办通知。
明天省委政法委牵头的一个联合督查组要到江市,对重大项目建设领域的风险防控工作进行督查,青龙嘴大桥项目被列为抽查点之一,要求做好汇报准备。
唐逸立刻召集项目组核心人员开会,布置迎检工作。
散会后,许蒙生留下来,脸色有些担忧:“主任,省里督查组突然下来,会不会有人说了什么?”
“例行检查而已,按要求准备就好。”唐逸面色平静。
“工作我们扎实做了,不怕查。把资料准备齐全,尤其是安全质量管控和资金使用方面的记录,要经得起问询。”
“明白。”许蒙生点头,又压低声音,“不过主任,我听说督查组里有省纪委的同志。”
唐逸目光微凝。省纪委参与督查,含义就不同了。他点点头:“知道了,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不用多想。”
第二天上午,省委督查组一行七八人抵达青龙嘴大桥施工现场。
带队的是省委政法委的一位副巡视员,成员来自发改、住建、审计、财政等部门,果然有两位面容严肃、不多言语的省纪委干部。
唐逸带领市发改委、交通局、项目部负责人陪同检查。
督查组看得非常仔细,从施工方案、监理记录、检测报告,到资金拨付凭证、材料采购合同、农民工工资发放清单,逐一询问、核对。现场气氛严肃。
汇报会上,唐逸代表项目组做了全面汇报,重点突出了技术攻坚、安全管控、资金监管和联合监督机制的运行情况。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汇报完毕,督查组成员开始提问。问题大多集中在技术安全、程序规范和风险防范上,唐逸和相关部门负责人一一作答,有据可查。
这时,一位省住建厅的处长拿起一份材料,问道:
“唐常委,根据资料,你们在桥基开挖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块带有疑似人工刻痕的混凝土碎块,并且由你个人保管。
“请问,这块碎块的检测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是否与本次工程安全有关联?”
问题一出,会场瞬间安静了一下。唐逸心中凛然,这件事他要求保密,竟然还是被督查组知道了!
他面色不变,沉稳回答:“李处长,确实发现了一块年代久远的混凝土碎块,上面有一些自然风化或施工造成的痕迹,目前初步判断与本次新建工程的安全质量无直接关联。
出于对历史遗迹的保护和研究兴趣,我暂时保管。
正式的成分和年代分析,已经委托专业机构进行,结果尚未出来。”
那位处长追问道:“既然与工程安全无直接关联,为何不按程序交由文物或档案部门鉴定保管,而是由项目负责人个人保管?这是否符合规定?”
这话带着质疑的意味。许蒙生在旁边捏了把汗。
唐逸平静回应:“发现碎块时,其性质和价值不明,且处于施工关键期,为避免不必要的干扰,我决定先由项目组暂存并初步研判。”
“待专业机构出具明确结论后,会严格按照规定处理。整个过程,项目监督组均知情。”
他巧妙地将“个人保管”解释为“项目组暂存”,并拉上了监督组作为背书。
督查组几位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询问其他事项。整个督查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
初步反馈意见对项目总体进展和管控措施给予了肯定,但也指出了若干需要进一步完善细节的地方,要求限期整改。
送走督查组,唐逸回到车上,脸色沉了下来。碎块的事情被特意提出来问,绝对是有人递了话。杜维民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长。
“主任,看来有人盯上那块石头了。”许蒙生忧心忡忡。
“意料之中。”唐逸闭目养神,“让他们盯。我们按规矩办事,不出错就行。检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那边说最快还要一周。”
“催一下,尽量快。”
就在唐逸应对省里督查的同一时间,市纪委办公楼里,林浅夏正对着一份信访件发呆。
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青龙嘴大桥项目招标过程中可能存在倾向性条款,质疑中标单位的资质。这类举报很常见,大多查无实据。但信里有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当年塌桥的教训犹在,切莫重蹈覆辙,望纪委同志明察!”
“当年塌桥”林浅夏喃喃自语。
她想起之前姑姑林薇说的关于阮晴家世背景的话,又联想到现在唐逸正在负责这个项目,心里莫名地有些担忧。她犹豫了一下,拿着举报信去找科室负责人。
“王主任,这封关于青龙嘴大桥的举报信,您看”
王主任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笑了笑:“浅夏啊,这种信多了去了。招标过程有审计、有监督,程序上没问题就行。”
“重点还是看施工质量和安全。唐逸同志现在抓得很紧,项目也在正轨上。这种没具体线索的匿名信,按程序存个档就行了。”
“可是,信里提到当年的事故”林浅夏还想说什么。
“哎哟,我的小林科长,”王主任打断她,“当年的事故有结论的。我们现在是监督现在的工作。”
“不要捕风捉影。唐常委那边压力已经很大了,我们纪委要做的就是支持实干者,而不是被这些空穴来风干扰。”
林浅夏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好的,主任,我明白了。”
回到座位,林浅夏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而且姑姑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该掺和太深。
但一想到唐逸可能面临未知的风险,她就忍不住担心。
她想了想,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了市委办一个熟悉的、和唐逸那边对接较多的同事的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问项目情况。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以什么身份去问呢?太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