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晴按熄屏幕,声音很低:“没什么。”她语气依旧平静,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没逃过唐逸的眼睛。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众人陆续走出。阮晴对唐逸微一点头:“先走了。”便快步走向自己的专车。
几天后,唐逸带队再赴青峰县,实地检查新方案的首段施工。现场机器轰鸣,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县里负责对接的王副县长陪着唐逸,介绍情况。
“唐主任放心,这次我们严格按新方案来,监理单位二十四小时盯着,绝对出不了岔子。”王副县长嗓门很大。
休息间隙,唐逸走到工地边缘,看着峡谷下奔流的河水,和对面山壁上那座老旧残缺的桥墩。
几个当地老工人坐在不远处抽烟休息,用方言聊着天。
“这回弄的阵仗大嘞,比当年陈工在的时候规矩多多了。”一个黑瘦的老工人吐着烟圈说。
“陈工?唉,好人呐,就是运气不好”另一个年纪更大的摇着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机器,全靠人扛肩挑,出事了,也不能全怪他”
唐逸的心猛地一跳。陈工!他状似无意地走过去,递给老工人一支烟,用尽量随意的口气问:
“老师傅,刚听你们说陈工,是以前修这桥的老师傅?”
老工人接过烟,看了看唐逸,认出是市里来的大领导,有点拘谨地站起来:“哎,是,领导。陈工,陈启水工程师,那是有大学问的人,没架子,常跟我们蹲工地上吃灰。”
“哦?那后来桥出事”唐逸点燃打火机帮老工人点烟,小心地问。
老工人凑过来点着烟,压低了声音:“唉,说起来邪门塌的那段,水泥标号好像不对,当时运来的材料,跟单据上对不上可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
“陈工后来就调走了,再没见着可惜了了”老人摇摇头,不再多说。
唐逸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材料不对?单据对不上?这绝不是简单的事故!
他强作镇定,又闲聊了几句,便走开了。外公当年,很可能背了黑锅。
调研结束回到市里,唐逸心情沉重。他几次想再给阮晴打电话,甚至想去她办公室当面问问,她是否知道更多内情。
但最终都忍住了。阮晴之前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不能贸然行动,不能把她也拖进这潭浑水。
项目在按部就班推进,但唐逸暗中开始利用各种渠道,小心翼翼地查探当年建材供应和验收环节的蛛丝马迹。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触摸一个巨大的、尘封的盖子,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一次市委常委会后,唐逸和阮晴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空旷,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桥墩基础浇筑顺利吗?”阮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挺顺利的,比预期快。”唐逸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就是在县里听到些关于当年的闲话。”
阮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闲话终归是闲话。工程顺利就好。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盯着眼前的事最重要。”
唐逸听出了她话里的告诫意味,点了点头:“我明白。”
走到楼梯口,要分开了。阮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唐逸,目光深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注意安全。”然后转身下了楼。
唐逸站在原地,回味着那三个字——“注意安全”。这不仅仅是工作上的提醒。他感觉到,阮晴知道他在查什么,并且为之担忧。
几天后,青龙嘴大桥项目联合监督小组召开月度例会。
会议在市政协的一间小会议室举行,由政协秘书长李主任主持,发改委、交通局、财政局以及几位受邀的专家和群众代表参加。
唐逸和阮晴都出席了会议。
会议主要审议了上个月的施工进度、质量安全报告和资金使用情况。各方汇报都显示项目进展顺利,符合预期。
但在讨论到下一阶段,特别是涉及桥墩核心加固的关键工序时,一位被邀请来的老桥梁专家,头发花白的张教授,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根据施工方案,下周就要开始对三号桥墩,也就是当年坍塌最严重的那段基础,进行高压注浆加固。”
“这个工艺对材料配比和压力控制要求极高,我仔细看了送审的参数,觉得这个压力上限值,是不是有点过于冒险了?万一控制不好,对原有脆弱结构造成二次破坏怎么办?”
交通局的项目经理赶紧解释:“张教授,这个参数是经过反复模拟测算的,也参考了国内类似成功案例”
“案例是案例,每个桥的情况都不一样!”张教授语气严肃。
“青龙嘴大桥的老基础情况复杂,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又不完整,我们必须更加谨慎!”
“我建议,这个压力值至少下调百分之十五,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绝对安全!”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小声议论。下调参数意味着工期可能延长,成本也会增加。交通局和施工方的人面露难色。
唐逸沉吟着,没有立刻表态。他理解张教授的担忧,安全确实是第一位的。但他也清楚,工期和预算压力很大,杜维民那边正盯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拖延。
这时,坐在主位一直安静聆听的阮晴,轻轻叩了下桌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