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分,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秦永春独自下车,依旧是一身朴素的中式打扮,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黑色雨伞。
“秦老,辛苦您了。”唐逸连忙迎上去。
“下雨天,正好看看这些老房子的渗漏情况。”秦永春语气平淡,目光却己投向远处那片红砖斑驳的厂房轮廓。
没有过多寒暄,两人在唐逸安排的向导带领下,步行进入片区。
雨水敲打着伞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陈旧砖石的气息。秦永春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厂房的墙体、屋顶、窗棂,甚至蹲下身查看地基的排水情况。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砖块,聆听声音,或用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他们避开主干道,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
偶尔有住在附近的老人探头张望,向导便上前低声解释是“上面来的专家看看房子”,老人们大多露出疑惑或警惕的眼神,但并未阻拦。
走到那片争议最大的核心厂房区时,秦永春驻足良久。
这片厂房规模不小,虽然破败,但高大的空间、独特的桁架结构,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工业气势。墙体上残留着模糊的时代标语,爬满了青苔。
“结构主体还算完整,典型的民国时期工业建筑风格,有代表性。”
秦永春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屋顶破损严重,部分承重构件有锈蚀,安全隐患不小。”
这时,向导按照唐逸事先的吩咐,找来了一位在附近住了六十多年、曾在厂里工作过的老工人赵大爷。
赵大爷起初有些戒备,但秦永春并没有一上来就谈拆迁或保护,而是以请教的口吻,问起厂房当年的建造过程、生产情况,以及这些年来的变迁。
谈到熟悉的往事,赵大爷的话匣子打开了,如数家珍般讲述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对往昔岁月的怀念。秦永春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插话问些细节。
“老师傅,依您看,这些老厂房,留着还有用吗?”秦永春最后看似随意地问道。
赵大爷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说实话,破成这样,住人是不能住了,厂子也早就没了。”
“可要说全拆了心里头又有点舍不得。这都是我们这辈人的记忆啊。要是能修一修,派上点新用场,哪怕当个博物馆、给年轻人看看老东西,也好过就这么推平了。
秦永春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考察的间隙,两人沿着一条荒废的铁轨慢慢走着,雨水打湿了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逸看着秦永春专注而凝重的侧脸,一首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再次浮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秦老,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我一首想不明白。”
秦永春转过头,看向他:“什么问题?”
“就是上次您提到我外公,陈启水。”
唐逸斟酌着词句,“在我印象里,我外公就是个很普通的农民,一辈子都待在老家那个小山村里,种地、读书,很少出门,也几乎不和外面的人打交道。”
“我实在想不通,您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和他在干校认识?”
秦永春闻言,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唐逸,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看了几秒钟,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爽朗的大笑,在这寂静的旧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逸被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尴尬:“秦老,您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秦永春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指着唐逸,摇着头:
“农民?哈哈哈你外公?陈启水是个农民?哈哈哈老陈啊老陈,你这马甲披得可真是严实,连自家亲外孙都瞒得死死的!哈哈哈”
唐逸彻底愣住了:“马甲?秦老,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外公他难道不是农民?”
秦永春收住了笑声,但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和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调侃神情:
“唐逸啊唐逸,你对你这个外公,了解得可太少了。陈启水要是个只会种地的农民,那我秦永春就是个泥瓦匠了!”
他顿了顿,看着唐逸一脸茫然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但也没有继续深入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说:
“你外公啊,他身上的故事多了去了。可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至于他到底是谁,干过什么,为什么会在干校这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破败的厂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有些事,有些人,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现在嘛,你还是先把你眼前这摊子事情处理好再说吧。老陈要是知道你现在为这些老房子发愁,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呵呵。”
说完,秦永春不再理会唐逸的满腹疑团,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些老建筑上,仿佛刚才那段关于陈启水的对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唐逸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农民?马甲?不是那么简单?秦永春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让他对外公的认知瞬间崩塌。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坐在院子里安静看书、眼神温和又带着点疏离的老人,那个他以为一生平淡无奇的乡村知识分子,难道还有着完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和他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关联?
秦永春显然知道内情,却讳莫如深,这更让唐逸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迷雾笼罩在家族的历史上。
他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探究家族秘辛的时候,眼前的项目危机才是迫在眉睫。
他快步跟上秦永春,将精力重新集中到考察上。
考察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离开片区时,雨渐渐停了。秦永春站在路边,望着那片在雨后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老厂房,久久不语。
“秦老,您看”唐逸试探着问,暂时将外公的疑问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