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窠乡通车的热闹持续了好几天。
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不仅连通了村落与外界,更像一条动脉,为曾经闭塞的山乡注入了实实在在的活力。
唐逸走在路上,不时有乡亲热情地打招呼,往他手里塞新炒的茶叶、刚摘的水果。
“唐书记,家里新起了灶房,有空来坐坐!”
“书记,娃他爸去县里工地干活,一天能挣一百五哩!”
“唐书记,我家电商这个月又卖了十几单!”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几户人家翻修了老屋,红砖墙在青山绿水中格外醒目。
杨老西的茶叶合作社规模扩大,签了几个外面的小订单。以前死气沉沉的乡圩,如今也多了些外地来收山货的小贩。
成绩实实在在,唐逸在乡亲们心中的分量自然不同以往。
那种信任和爱戴,不是嘴上说说,是体现在每一次朴实的招呼和日渐改善的生活里。
几天后,县里下发通知:市委组织部牵头,举办全市乡镇党委书记“乡村振兴与基层治理”专题培训班暨能力比武。
为期一周,封闭式管理,以小组为单位进行案例研讨和项目模拟比拼,成绩纳入年度考核重要参考。
阮晴特意告知唐逸:“这是个机会。云窠乡最近有起色,但底子还是薄,知名度低。”
“这次培训和比赛,市里领导、各领域专家、兄弟乡镇的一把手都在,是打响名号、争取更多关注和资源的好平台。你带两个人去,好好表现。”
唐逸立刻想到小陈和赵小雨。
小陈叫陈远,是乡里少数懂电脑、能写材料的年轻干部,踏实肯干。
赵小雨脑子活,学经济出身,对数字和策划敏感。
“就我们三个了。”唐逸对陈远和赵小雨说,“这次不是去旅游,是去打仗。我们要让云窠乡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
三人简单准备后,赶到市里指定的干部培训学院报到。
学院环境清幽,带点年代感,管理严格,确实是与外界近乎隔绝的状态。
报到大厅里,各路人马汇聚。有的乡镇书记前呼后拥,谈笑风生;有的则低调签到,默默观察。
唐逸一行穿着朴素,带着云窠乡的材料和简单的行李,显得并不起眼。
“哟,这不是云窠乡的唐书记吗?”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
唐逸回头,是邻乡东坝镇的书记刘斌,身边跟着几个人,语气热情,眼神却带着打量。
“刘书记。”唐逸点头致意。
“听说你们乡刚修了路?动静不小啊。”刘斌笑着,话里有话。
“不过这种封闭学习,比的是脑子里的东西,光会修路可不行。你们乡这次就来了三个人?”
他瞥了眼陈远和赵小雨,意思很明显——人才凋零,阵容寒酸。
唐逸还没说话,旁边又插进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老刘,你跟谁聊呢?云窠乡?哦就是那个靠一个老板借钱才把路修起来的乡?”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块价值不菲的表。
他是市经开区下辖某个富裕街道的书记,叫孙浩。经开区是全市的经济引擎,下来的干部通常眼高于顶。
孙浩没看唐逸,仿佛只是在对刘斌发表评论:
“这种模式风险高得很,审计都过不了吧?也就是在穷地方瞎搞,在我们那儿,规矩第一,这种擦边球想都别想。”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发出几声附和的笑。
陈远脸色涨红,赵小雨也蹙起眉。唐逸抬手,轻轻制止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模式创新是为了解决问题。规矩要讲,事情也要做。孙书记地方富裕,条件好,是我们的榜样。”
他语气平静,既没动怒,也没怯场,反而点出了对方是仗着基础好才说风凉话。
孙浩这才正眼看了唐逸一下,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刘斌打了个哈哈,也溜了。
“什么人啊!”赵小雨小声嘀咕。
“正常。”唐逸低声道,“记住我们来干什么的。别被这种小事影响情绪。”
办理入住,唐逸和陈远住一间,赵小雨和另一个女生住一间,条件简单。
安顿好后,全体学员到会议室召开预备会。
主持会议的是市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强调了纪律和意义。
接着公布了培训流程:前两天是专题讲座和理论学习,后面几天是案例分析和小组项目模拟,最后一天成果汇报答辩。
学员被随机分成若干小组,唐逸、陈远、赵小雨被分在了不同小组。
唐逸所在的小组,组长居然是孙浩。
组员还有另外西个乡镇的书记或副书记,看神情气度,大多来自经济较好的乡镇。
孙浩主持第一次小组碰头会,姿态摆得很高:“我们组实力最强,目标就一个:拿第一。各位都是干将,别掉链子。”
“唐书记,”他点名,“你们云窠乡底子弱,你多听听,多学学,跟着做点基础工作就行。”
其他几人交换眼色,没人说话。唐逸点头:“好的,孙组长安排就行。”
第一天的讲座波澜不惊。
晚上唐逸和陈远、赵小雨碰头交流各自小组情况。赵小雨那边组长是个女书记,氛围还算融洽;陈远那边则遇到了个喜欢夸夸其谈的组长。
第二天下午,培训进入第一个小项目协作环节:
给定一个乡村振兴中的常见矛盾案例,要求各小组在两小时内讨论出解决方案提纲,并选派一人进行三分钟陈述,由评委打分。
案例是关于“传统村落保护与村民改善居住条件需求”之间的冲突。
孙浩召集小组讨论。“这种题简单,”他率先定调。
“保护是红线,必须坚持。村民想盖新房,可以,但必须统一规划,符合风貌要求。必要时强制执行。关键要突出政策的刚性和政府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