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清,大风将至。
今天一大早,沉行是从被窝里冻醒的,这觉不睡也罢。他来到卫生间,卫生间的水龙头都给冻住了。
从窗子往外看去,海水已然成冰,层层叠叠的浪头被冻结成透明的雕塑,组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奇幻世界。
“小叶子?”他下楼来到处里的时候,处里的灯光已经亮了,叶书华正在看书学习,“这么冷,你怎么不生炉子啊?”
“不冷,我穿得多。”叶书华笑着站起来,就要去拿旧报纸。
“别,我昨儿去了柴油机厂,看我带回什么好东西了?”沉行很是神秘地从门后一个破布包里扯出几条脏兮兮油渍渍的布条,这是柴油机厂的师傅擦手擦机器用的,上面全是机油。
嚓——
沉行点燃火柴,火柴甫一靠近油布,油布立马就燃烧起来,火光瞬间就照亮了两人,也温暖了这个冬雪的季节。
两人烧了一壶水,又用开水把冻住的自来水龙头浇开,程耀文就已早早来到办公室。
他没有跟往常一样,先坐下来往煤炉里填煤,却是一脸的沉重。
“这个案子难办了,沉行,你知道轧死的是谁吗?”
啊?
“是一个专家,省农大的专家,国家援外专家,在省里国家都挂得上号……”
大人物!
沉行也愣住了,治安股的陶沙没说,他也不知道吧。
“那么大的专家,他怎么到我们齐州来了?”叶书华手脚很麻利,给程耀文的搪瓷缸里倒上开水,又把搪瓷缸递给他,让他暖和着双手。
“人家刚从非洲回来,老家就是咱们齐州,回来看看老娘,这不就赶上那趟公交车了吗,你说,这……”程耀文也不知道是为专家惋惜还是替黄大姐的弟妹担心。
上午,黄大姐没来上班。
快中午的时候,邱湘源把程耀文叫到办公室,程耀文下来的时候就是一脸的无奈。
“主任,你到局长那里吃板刀面了?”沉行开着玩笑。
“不是我吃板刀面,是县领导吃馄饨了。”程耀文点上一支烟,一屁股坐在煤炉前的小马扎上。
嗯?
沉行看看叶书华,叶书华也不明所以。
“县里分管交通的刘县长,还有县委的齐书记,都给免了……”
免职?
我去!
沉行震惊不已,那这个案子……“主任,我,我还是想去县医院看看。”
……
县医院,今天公安很多,车也很多。
程耀文和沉行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吉普车和上海轿子。
哦,大冷天,陶沙也在现场。
“我也是刚知道,这是全国有名的大专家……”陶沙与程耀文也很是熟悉,两人递烟点火,就在冰天雪地里子聊起案子。
在国家都挂号,能不是大专家吗?代表国家援非,还不是一般的大专家。
“省里和市里好多领导都是他的学生,”陶沙指指这几辆吉普和轿车,“你们法律顾问处就别跟着瞎掺合了……”
两人在说着,就瞅见县委丁斯杰书记陪同几位领导走出来,陶沙把烟屁股一扔,赶紧上前……
“我也想进去看看……”
吉普和上海轿子开走了,县医院顿时就空旷起来,沉行长舒一口气,跺跺冻僵了的脚。
程耀文不说话,他是上过战场的,见过死人,可是沉行这个大学生能行吗?
“老程,你们添什么乱,不是案子到了法院,律师才准介入吗?”治安股的干警就在外面守着呢,他跟程耀文也很熟悉,两人抽着烟就又聊上了。
“这么大的专家在我们齐州没了,书记县长都撤了,这次啊,那个售票员没跑,……你回去跟你们家黄科长说一声,这案子也就这样了,家里人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老公安长长吐出一口烟,在这个冬日里立时就被风吹散了。
哇——
里面突然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程耀文和那名老干警赶紧就跟了进去,却见小伙子面色苍白,正扶着墙在呕吐呢……
刚才领导们来,只是远远地瞻仰了一下遗体,现在沉行自己把白布给揭开了。
他一个实习律师,哪见过这个……
“走吧,快走吧,你这孩子,你胆忒大……”老公安一边给沉行捶着后背,一边催促两人离开。
可是,来都来了,沉行要求看最后一眼。
“就看一眼,看完赶紧走人。”老公安很不耐烦了。
沉行用力锤锤自己的胸口,慢慢掀开了死者脚上的白布。
他卷起专家的裤腿,又把他的毛裤和秋裤撸了上去。
“行了……”老公安就要上前,却被程耀文给拉住了,“就一眼,就一眼……”
沉行还在看着死者的小腿,小腿的内侧有伤。
哦,沉行立马亢奋起来,要知道,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往往会成为一个破解谜案的切入点,律师要维护法律的尊严,首先在于侦破工作的高度严密。
“主任,我们走吧。”沉行重新给专家盖上白布,又朝专家深深一鞠躬。
这个案子,现在下断言,还为时尚早!
……
两人回到法律顾问处的时候,已过了吃饭的时间了。
可是,现在两人谁也吃不下饭去。
这个案子进展得很快,公安局已经提请检察院批捕,案卷也一并移交检察院,检察院侦查终结移交法院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
“那,主任,黄大姐家这个案子,我们接不接?”沉行坐在程耀文对面,把玩着蓝色的烟盒。
“你这是让我们吃板刀面啊……”程耀文突然笑了,“沉行,你敢不敢接这个案子?”
“我啊,都行,反正吃馄饨和吃板刀面,都差不多……”沉行站起来,给煤炉里添上一些煤,煤炉里顿时燃起火焰来,“对了,您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律师就是给人说话的,”程耀文也走过,煤炉里的火焰映红了他的面颊,“我们不说话,谁还敢说话?”
嗯,沉行点点头,罗斯福不是也说过吗,所有恐惧之外,都不值得恐惧!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打赢这个官司!
律师,就是要让犯罪者难逃法网,让无辜者不受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