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很是热情,就象看到久未见面的老友一样,还抓住了沉行的骼膊。
“你是……”沉行并不认识他。
“我叫江大为,”中年人一指一旁的长桥,“我就是在这里照相的……个体户。”
哦,个体户,沉行立马知道了,这人没有恶意。
“感谢你啊,沉律师,……”江大为说着说着竟然哭了,一个中年汉子抹眼泪,立即引来英语角众人的围观。
其实,他已经压抑很久了。
他复员后在长桥上摆摊为游客照相,“以前经常有20岁上下的工商部门工作人员让我站着,像训儿子一样训我”,个体执照还经常被没收,老战友约他见面,也不好意思去,就因为觉得自己是个体户,“低人一等”。
后面,看到在报纸上看到周兴旺那个案子,江大为第二天立就买了份《天海日报》。
“你不知道,沉律师,我和几位摊友一边读一边哭,以后这就是我们摆摊的护身符,他们再也不能训我了,国营照象馆也不能撵我们了……”
哦,沉言看他又说又笑,却是动容。
她看看自己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长大了。
“沉律师,我给你们照张像吧,也没有什么表示的,照张像,留个纪念……”
在江大为的热情邀请下,沉行和沉言还是走上长桥,面对着猎猎海风,姐弟二人留下一张合影。
“wyer shen,”沉言笑着看着弟弟的红领章,“这句英语我怎么听着象沉老爷!”
……
沉行和沉言在长桥的时候,叶书华和母亲也到了市第一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的北侧,是卖布料的地方。走进布料柜,满目都是大卷大卷的布料,在柜台上堆成小山一般高。
“同志,割块布料,那种黄色的,对,就是那种……”冬天了,叶书华的母亲想给女儿做条裤子。
成年人做一条裤子,大概需要3尺3左右的料子。
营业员拿着一把长约1米的竹尺子,在布料上量好尺寸后,用一块三角形、粉色、扁平的画片,在布料上做好记号,用大剪刀在记号上剪出一条5公分长的口子。
然后看也不看,两只手各扯口子的一边,稍一用力抖动,“吱——”的一声,顾客买的布料就撕了下来。
这块布料,撕下来的地方,不偏不倚,尤如剪刀裁下般整整齐齐。
母亲想给女儿做条裤子,可是女儿却想给别人织副手套。
“这种蓝色的多少钱?”隔壁的毛线专柜,叶书华指着柜台里面。
母亲看看女儿,“怎么还要蓝色的?”
“哦,我们人秘科的黄大姐让我给她带点毛线回去,她想给孩子织顶帽子……”叶书华神态有些不自然。
知女莫若母,母亲深深看一眼女儿,没有再说,“交钱吧。”
两边柜台的上方,大约两米的地方,各自拴着两根5号铁丝,铁丝上挂有大号铁夹。
收银员坐在柜台的中间位置,而且收银台垫高了50公分,让高高在上的收银员,对柜台上的销售情况一目了然。
售货员卖出多少布,开上一张三联单,夹上顾客递来的钱,“唰——”地一下,把铁架子朝收银员滑过去。
收银员看了三联单,取下两联留做存根,把中间一联和退给顾客的钱,又“唰——”地一下,滑向售货员,一桩买卖就此完成。
买了布料和毛线,顺带着逛了百货商店,走到儿童区,几个孩子正拿着玩具冲锋枪在商店里快乐地奔跑着。
“有玩具手枪吗?”叶书华走过去,脸有点红。
“有。”售货员看着一身的警服的叶书华,很是客气。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把漆黑的手枪,仿五四式的,枪还能上膛,竟还配有铁丸的子弹。
“多少钱?”叶书华毫不尤豫地拿出钱包。
“你这是买给谁啊?”母亲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次她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给我家领导的孩子……”叶书华一脸的红晕,这手枪跟真的似的,就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想起那个“孩子”看到程耀文的六四式时的模样,他会喜欢这把枪吗?
……
礼拜一的早晨,天气似乎格外的冷。
开过会后,沉行就到了人秘科找黄大姐报销,周兴旺这个案子的所有费用都还在他手里呢。
黄大姐仔细看着他的每一笔费用,却也实实在在地扯出了两张单子,“这是在北平吃馄饨花的钱,这是在天津吃狗不理包子花的钱……”沉行笑着解释着。
“我知道,可是沉行,你是二十三级干部,每天的标准是一块五毛钱……”黄大姐软声细语,不紧不慢地说着,又扯出两张单子来,这是吃卤煮火烧的钱。
黄大姐脾气虽好,可是最讲究原则,这个年代的干部,还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真的是按照规矩办事。
“大姐,是邱局长让我出门别委曲着自己……”沉行还真听局长的话,刚到北平就吃了一斤半的馄饨。
“那局长连浪费一张蜡纸都心疼……”黄大姐也不跟他争辩,“剩下的可以报销……”
行啊,沉行知道,这个大姐当着全局的家,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花。
可是程耀文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出去一趟,是建功立业回来的,怎么还算得这么清楚呢。
“老黄,那你想让我们处的小伙子出差,是吃馄饨呢还是吃板刀面呢,”他笑着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抹,“恩,要不吃板刀面?”
这些日子,京南省台自己拍摄的《水浒传》正在热播,以前大人小孩晚上都到红楼三楼来看电视,现在法院忙得厉害,都到家里有电视的邻居家里去看了。
“客官,是吃板刀面还是馄饨?”
这问题听起来象是餐馆点餐,实则是《水浒传》中最为致命的死亡选择题。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厨师,而是浔阳江上的艄公张横,一个绰号“船火儿”的水霸。
板刀面就是被船夫拿刀砍了,落个尸首不全;馄饨就是不要船夫费事,自己跳到江心,落个囫囵尸首。
孩子们学得最快,听着自己家儿子整天馄饨板刀面的,程耀文也给记住了。
“我什么都不吃。”黄大姐笑着把程耀文往外推,“既不吃馄饨,也不吃板刀面,你们处自己留着吃吧。”
马上快中午下班了,她还得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就在她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的时候,一个男人闯了进来,“姐,爱芳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