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蒋致远停下脚步的时候,沉行就看到了眼前这幢高大的苏式六层建筑,深红色和淡黄色搭配的风格很是典雅,楼体上还残留着夏天爬山虎的痕迹。
蒋致远带着沉行一行三人找到了一机部仪表局,处里的领导很是谦逊,也很热情,又让他们到东城区找局里的热工仪表研究所。
所长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看样子很是严厉。
“老林……”沉行示意老林反应问题,可是老林磕巴磕巴说了几句,就让所长打断了话头,“有懂行的没有,让懂行的来说。”
蒋致远在看着沉行,沉行叹口气,也难怪,二十年的老右生涯,早已磨掉了这个老大学生的一身锐气,早年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林,在讥讽的眼光和嘲笑的话语间,早已棱角全无。
“所长,我姓周,是京南省天海市齐州县的个体户,我们加工了两千片水表玻璃,市国营自来水表厂认为我们的玻璃不合格,这是我们玻璃,希望所里给鉴定……”
人与人毕竟是不同的。
一个敢向县官员反映问题的个体户,就是到了这里也不怯场。
所长没有拒绝,不到半个小时,鉴定结果就出来了。
他们带来的玻璃没有斑点,承受压力也够,就是厚薄公差达不到,还有,按八级精度要求,靠近水表表边凹进去的部位没有磨到边。
“我不能你出具合格鉴定。”所长很是干脆。
周兴旺一张瞬时涨得通红,大老远从天海跑到北平,等来就是不合格的证明,自己那两千片玻璃就要不到钱了!
“走吧,小沉。”蒋致远很同情他们,可是也仅是同情而已,不合格的产品,是没有办法出具合格证书的。
国营企业做不到,给个体户更做不到!
沉行示意老林,把在火车上的话再说一遍,可是老林却没了斗志,一个劲地摇头。
周兴旺有点急了,沉行赶紧制止他,“所长同志,我姓沉,是天海齐州县法律顾问处的律师,我们今天来也是向您反映一个情况,希望得到您的支持。”
律师?反映玻璃的情况?
所长上下打量着他,笑了,律师是学法律的吧,不会生产仪表!
沉行却不管这些,现在他只想拿到鉴定合格证书,打赢这个官司!
“……根据设计,水表压力要承受15公斤,是为了安全考虑,是需要的,表面清淅便于读表也是需要的。。
还有,在使用过程中,建材部的正负02毫米,也不会影响用户看水表的刻度,也不会有人在买水表时将盖拆下来看玻璃的磨边是否符合标准……”
蒋致远看看沉行,小伙子说得很快,可是,他不是律师吗,怎么对玻璃水表还有研究?
所长却没有打断沉行,他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
“还有,咱们热工所的设计上,没有标明水表玻璃是用普通浮法玻璃还是磨光玻璃,磨光玻璃的价格是普通玻璃的10倍!
由于标准出自国家,但又不适用,国家玻璃的资源本来就紧张,这样一来,岂不要造成很多玻璃的浪费?
我们正在建设四化,一对夫妇都生一个娃了,少生优育为四化,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节省更多的玻璃,用在四化建设上……”
屋子里一阵沉默,接着,所长就笑出了声,蒋致远也笑了,这个地方来的年轻同志,还真逗!
“沉行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很好。不过,修改设计图有困难,你们来得也很巧,明天有个行业会议在天津召开,我邀请你参加。
到时候,你在会上,把你的这个想法说出来,我们再来讨论,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争取为四化建设节省每一块玻璃!”
所长站起,很热情地伸出手来,可是看到沉行的警服,他又是一愣,“小伙子,刚才你介绍自己,你不是一名律师吗,你怎么会懂仪表玻璃?”
是啊,这个地方来的律师怎么会懂仪表玻璃?蒋致远也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他接触过首都的许多律师,有的铁肩担道义,有的妙手着文章,可是“办一个案子、懂一个行业”的律师他还没见过。
沉行对玻璃的精通程度,让他感觉面对的不是一个律师,是一个资深工程师!
这种专业精神,值得他学习,也让他感受到了动力!
从热工所出来,沉行感觉秋风都早畅起来。
能参加这个行业会议,修改了标准,周兴旺的玻璃就是合格的了!
“你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一出热工所,周兴旺扯过老林就是一顿骂。
“老林也不容易,”沉行赶紧拉开他们,“这些还都是在火车上老林教给我的,都消消气,明天参加完会议,拿到鉴定结果,赶紧回去,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第二天,他们乘坐一机部的专车,真的参加了热工所在天津的行业会议。
虽然没有更改行业标准,可是热工所却给他们出具了合格鉴定证书,以后也没有人再拿标准说事了!
临行,沉行又一次到部里感谢那位女处长和蒋致远。
女处长不在,蒋致远在值班,他热情地握住沉行的手,“沉行,齐州县法律顾问处,我记住你了!以后,我们再见,欢迎常来北平!”
……
沉行还在北平,程耀文却已经回来,是邱湘源把他叫回来的。
今天,周兴旺与自来水表厂的案子就要在县柴油机厂的礼堂里开庭了。
这个年代,法院的法庭远远不够用,有的法官在自己办公室就能开庭。
当然,也有法官选择在单位的大礼堂开庭,这样能很好地宣传法律,对听众有警示作用。
这个案子,潘孟孔本来想计划在小洋楼的三楼开庭,可是天海日报社的记者不知怎么打听到这是全国第一家个体户跟国营厂之间的诉讼,要求参加。
天海市法律顾问处也要求旁听,这还是市法律顾问处第一次旁听县法律顾问处的案子!
市处都来了,其他县的律师也会来,加之市中院的人,这三楼就盛不开了。
也不知这个案子怎么传开了,天海和齐州好多个体户也来打听,得,潘孟孔一考虑,干脆找到柴油机厂,选了这个大礼堂!
在大礼堂开庭,如果,在庭审中,律师的精彩辩护得到听众的好评和传播,律师也会被听众记住,被法官检察官认可。
可是,如果辩护不当、失当,或者干脆一问三不知,这位律师也会被听众记住,走在大街上,都会让人戳脊梁骨……
这是一把双刃剑,许多律师是这样出名的,也是这样臭了名声的,邱湘源和程耀文都不想在这个案子,齐州县法律顾问处折戟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