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市中院依然没有答复,他们已经不想再等。
天海国营自来水表厂拒收周兴旺玻璃片的最大理由就是价格高,质量差,虽然,周兴旺的玻璃经过初步检验质量可靠,可是,如果能让自来水表厂低头,必须有权威的第三方背书。
玻璃,归建材工业部管,可是自来水表又归一机部仪表局管。
邱湘源和程耀文决定,与周兴旺等一起去北平,争取有关部门的结论。
作为局长,邱湘源这几个月来因为案子暴涨,他的精力主要放在劳改大队上,他不会离开齐州。
程耀文也要函授学习,最后局里的意见是沉行与周兴旺还有在盐场工作的老林一起去北平,这个老林,就是指导周兴旺打磨、钢化玻璃的工程师。
沉行到底还是年轻,又刚刚毕业参加工作,邱湘源很是不放心。
北平是什么地方,“那里扔块砖头,能砸死一堆总工,砸死总工的爹都不稀罕!那里全是你这辈子没有见过的大专家,大领导!”程耀文却并不担心,红山岛都闯过了,首都就不能去?
答案是能去,可是他们办理的是个体户的案子!
报纸上不是报道,东城区给36户货运三轮车个体户发了营业执照,有的人还想搞三轮车客运。找到交通运输部门商量,人家说:“我们只管货运,不管客运。”
又找到客运部门,回答是:“我们只管机动车,不管人力车。”因为管理部门相互推诿,或者干脆不管,这个区的三轮车客运一直恢复不起来。
没有主管“归口”,意味着没有被纳入供应计划,导致个体户的货源、原辅材料缺乏保障。
有些已经领到执照的个体户,修鞋的买不到钉子、皮子;修理黑白铁的买不到铁板、焊锡;修自行车的买不到零配件。
美术馆附近有个修自行车的个体户,拿着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开的介绍信到商业批发部门,想买点螺丝、车条。批发部门的人说:“我们只收支票,不收现金,回本区解决去。”他到区修理公司材料经理部,经理部的人说:“想买材料?车摊让不让你摆,还是个问题呢!”
现在,沉行他们到了北平,面对的是一机部、建材工业部和司法部三个部委,邱湘源都不好说自己能不能行!
“伟人不是说过吗,积极的想办法,才会有办法,只有相信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才有能力解决一切问题。”沉行倒很是轻松,“局长,主任,你们就在家等着我们胜利的好消息吧!”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可是花销怎么解决?
法律顾问处这个案子只收周兴旺二十块钱,沉行出去一趟,都不止二十块钱!
“你的差旅费,局里报销。”邱湘源没有尤豫。
1980年,全国的个体户增加到806万人。前年,个体户更是迎风长,1981年,全国个体户达到261万户,从业人员320万。
如果真的能打赢这个官司,他相信,时代的风,会吹绿大江南北!
“穷家富路,沉行到人秘科预支……五十块钱。”邱湘源突然问道,“沉行,你的工资发了没有?”
发没发,您心里还没数吗,不都得您签字吗,沉行笑着摇摇头。
他的工资关系在天海,也不知市法律顾问处怎么跟市人事局协调的,这工作了快三个月了,工资还没发。
“预支二百块钱吧,穷家富路,别委曲自己,也省着点花。”邱湘源又叮嘱道,“出门,万事小心,安全回来,我亲自到火车站接你去……”
……
哗——
秋日的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
县委大院,这一片欧式的古老建筑静静地屹立在在碧海蓝天间,海湾,波澜不惊,起落闲适,可谁知在这平和一片的海水下中,蕴藏了多少激流涌动与变幻万千?
沉行静静地伫立在楼顶,看着远方的潮起潮落,心中默默念着每个律师都熟悉的那首诗——
你,是戴着荆棘的王冠而来,
你,是握着正义的宝剑而来。
律师,
神圣之门又是地狱之门,
但你视一切险阻诱惑为无物。
你的格言: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惟有客观事实,才是最高的权威。
……
叶书华悄悄走上楼顶,站立在蔚蓝天海之间的沉行,一身雪白的警服很是耀眼。
“沉行,”姑娘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你看你那领子,多脏了,到了首都别让部里的领导笑话我们齐州,……我给你洗洗。”
“我自己洗,”白色的警服不耐脏,沉行脱下警服,衣领处一圈汗渍。
他还在尤豫,叶书华夺过他的警服,快步跑到楼下。
齐州的晚上是安静的,法律顾问处的灯却在清晨早早地亮了。
这么早,食堂还没有开门,叶书华在煤油炉里给沉行下了一搪瓷缸的面条。
清晨,薄暮冥冥中,沉行走出法律顾问处,提着他的“上海”牌手提包。
周兴旺和老林早等在大柳树下,看到一身红衣的叶书华,两人的眼里都是别有深意。
“路上吃。”叶书华塞给他一包钙奶饼干,沉行一愣,心底一阵温热,“我昨晚忘了,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叶书华把手里的崭新的本子塞到沉行手里,“局长不是说了吗,去了别委曲自已……”
“恩。”沉行笑着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回去吧。”
沉行一边走一边打开笔记本,哦,封皮处掖着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哎,这个傻姑娘哟,他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她的工资也没发叱!
“回去吧……”
朦胧的雾气中,他又一次回头,大柳树下,一身红衣的叶书华仍久久站立,雾气中,那身红衣如此鲜艳,让他心潮起伏……
……
整个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在沉行的记忆中,最快的火车时速还不到100公里,“出行难、出行慢”是他最大的感受。
看着窗外的天海渐行渐远,沉行却兴致勃勃,他打量着迎面开过来的绿色的火车——这三十年后已经成了一个时代记忆的东西。
火车车窗玻璃上灰蒙蒙的,每个车厢表面都显得十分破旧,车窗周围的铁皮锈迹斑斑,正值秋天,这趟绿皮车车厢上面却蒙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煤油。
伴随着绿皮火车车厢里的嘈杂,车厢外缓慢移动的风景也充满了一种另类的烟火气,这种八十年代末的不急不慢、不慌不忙让沉行感觉到一丝温暖一丝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