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行也不知道新的打字员何时到来,程耀文的意思,不管是谁来也是要安排在法律顾问处的。
现在齐州县法律顾问处除了程耀文,徐师傅和沉行三名专职律师,还有两位从法院临时借调的工作人员,加之这名打字员,就有六人了。
加之还有五名没见过面的兼职律师,还有一位从检察院退休的特邀律师,在天海市十五个区县法律顾问处中也算是个大处了。
特邀律师大都是司法系统退下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兼职律师的职业却是五花八门,稍微有点文化的人,只要向法律顾问处提出申请,那怕是口头申请,就可以去兼职办案了。
昨天,沉行到了很晚才睡
他的宿舍在三楼,同住的还有法院的几个小伙子,他们都是一宿未归,通宵加班。
有些已经成家的法官,这几天干脆住进法院了。
沉行清早起来刷牙的时候,还感觉司法局相较于法院太过清闲,可是当他打开大门时,他惊奇地发现,外面已经排起长队来。
沉行连早饭都尚未来得及吃,就开始登记案件。
邱湘源和程耀文这几日来得都很早,局里其他科室也帮着法律顾问处招呼着,就连那些从没见过的特邀和兼职律师,也象商量好似的来到了法律顾问处。
“老李,这件抢劫案给你了。”程耀文把警帽扣在桌上,大声喊着一名借调人员。。
“跳舞,这个……唉,老任,这案子交给你了。”程耀文粗粗地扫视着登记的案件,“你跟检察院熟,看什么时候能转到法院来……”
现在法律顾问处的办案流程,是由当事人填写一张聘请律师登记表,然后由程耀文审批指定律师,并在审批表审批律师费。
当然,也不是胡乱分配,是根据律师的特长和能力分配案件。
律师费前两年不收钱,从今年开始,刑事辩护案件一审收费二十到三十元,二审则只收十五元。民事案件则更少些,一般都是十五到三十块钱。
司法局会计和出纳都是人秘科科长兼着,沉行就帮着她收费。
瞅空儿,他又凑到程耀文跟前,“主任,这么多案子,好歹也给我安排一个,我不挑,捡到篮子里都是菜。”
程耀文今天上午连烟都没抽几支,他一摸自己的口袋又断粮了,“急什么,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有你忙的时候,去,到邱局长那里给我拿盒烟。”
沉行却不愿意去,他都给程耀文到邱湘源那里“拿”了多少盒了,现在邱湘源见他进门,立马就把他给撵出来,还不许他们再惦记自己的烟。
“你怕什么,你就说我这个长工先欠着他这个地主的,到发工资一块还!”
有这么硬气的长工,沉行还是第一次见到。
既然程耀文都是长工,那么他也是个小长工了
对方絮絮叨叨,谈了一个多小时,沉行总算弄清了事情的缘由,给他写了一份申诉书,程耀文抽着不知从哪搜刮来的“大前门”过目后,连夸不错。
“三块钱。”沉行理直气壮地朝群众伸出手来,“手抄件一块钱,待会儿我要给你油印,油印件三块钱。”
“那用手抄件不行吗?”群众也理直气壮地回答,“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就不能给群众省点钱呢……”
好吧,沉行只能答应,这一上午,他好歹也给法律顾问处创收了一元钱。
中午,县委食堂豆角包子加玉米面稀饭,其他律师都还忙着,这年头,工作干不完,真的没有人去吃饭。
“谢老师,您吃几个包子?”这位老太太是县一中退休的语文老师,也是兼职律师,她的嗓门很大,说起话来很有气势,这一上午,来找她的人很多。
还有检察院退休的任律师,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来找的人更多。
象他这样年轻的,别说程耀文不给他分配案子,找他的人都没有。
“小沉,两个包子就行,”谢老师从用毛线钩织的钱包里拿出两毛钱给沉行,“年轻人不错,后面有什么案子,我忙不过来,介绍给你。”
好吧,沉行笑笑。
这位老太太,他听说过,根本记不住什么法条,每次一上庭就和法官、检察官对骂,不了解法律的当事人,却认为她的水平很高,她还颇受欢迎。
大家都在忙,沉行给每个人都买了包子,豆角馅的大包子,里面还加了肉丁,闻起来又鲜又香。
“沉行,去车站接人,”程耀文却没让沉行坐下,“回来再吃……你的接班人,到了!”
新来的打字员?
沉行扭头就走,可是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程主任,怎么我来报到的时候也没人接?”
程耀文笑着踢了他一脚,“一个大男人,两条骼膊两条腿还要人接?人家一个小姑娘,大包小卷的……你骑我自行车去。”
“我开挎子……”沉行笑着躲过这一脚,又朝程耀文摆了一个霍元甲迷踪拳的架式。
“他娘的,烧包!”说归说,程耀文还是笑着把车钥匙扔给他,“别让邱局长看见,又得心疼汽油!”
……
“挎子”,也就是挎斗摩托,顾名思义就是额外挎带一个边斗的摩托车。它也被称作“偏三轮摩托车”、“边三轮摩托车”或是“挂斗摩托车”。
这款长江750,是1957年根据苏联乌拉尔iz -72型摩托仿造而出,而苏联-72则仿造的德国宝马的r71型摩托。
可以这么说,中国的长江750其实带有宝马血统的……
“噔噔噔噔……”
挎子发出均匀的声响,声音竟压住了法律顾问处里面的热闹,车尾的排气管冒出一流白烟,沉行驾驶着挎子冲出县委大院。
快到汽车站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程耀文让他来接人,也没告诉他名字啊!
他可不管这么多,把挎子停下,看一眼从车站里出来的人,他的心思就又放在挎子上。
750排量,粗犷的线条,刚强的前叉,傲慢的大灯,霸气的对置双缸发动机,还有优雅的凤凰车座以及流畅的鲨鱼排气管……
沉行又笑着一加油门,独特的发动机排气声浪就象深沉的男低音激情澎湃,豪情万丈却又深情款款。
现在66号汽油六毛四分钱,市里几个加油站,每个季度汽油都是有定量的,邱湘源出去都舍不得开,今天让他给骑出来了!
嗯,汽车站里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沉行这才想起,他是来接人的。
就在他一转身的功夫,一个梳着马尾辫、十七八岁的姑娘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八十年代的夏天,也有人穿裙子,只是学龄女孩穿花裙子,成年妇女的裙子则是蓝、灰、黑色的,裙子上小心翼翼地打了褶,最时髦的追求美的姑娘则会穿白裙子……
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一袭白色连衣长裙,她静静地看着沉行,身上虽无鲜艳的颜色,却显得更加清新自然。
“同志,你是司法局新来的打字员吗,一路上辛苦了……”说完这话,沉行看一眼姑娘的行李,自已个笑了,姑娘也笑了,这哪象接站,倒象是地下党接头似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沉行。”
“我叫叶书华。”姑娘眼波一动,却悄悄地开始瞅着自己的脚面。
哦,她穿了一又浅绿色的凉鞋,就这么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
“小叶……子,”沉行又笑了,“那我们走吧,你还没吃饭吧,中午食堂包包子,待会我带你去。”他把姑娘的行李放在挎斗里,又让叶书华坐在后座上。
叶书华脸一红,她看看中午空旷的车站,头一低还是上了车。
挎子轰隆隆地响着,回到司法局的时候,到底还是惊动了邱湘源。
他很严肃地地从二楼走到一楼,却抬眼看到了门外柳树下的沉行和叶书华。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嘛,”邱湘源浓眉绽开,笑着看看身后的程耀文,“一休和小叶子,都来我们齐州法律顾问处上班了。”
果然,一休对小叶子很热情,热情地又去买了两个包子,打来稀饭。
下午,又拿出职工登记表让叶书华填写。
检测完视力,又带着叶书华到了人秘科,那位科长兼出纳兼会计的老阿姨,语气很温柔,就象唠家常一样,叶书华却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叶子,你一来,我们司法局又有了新鲜血液了,……进来就是一家人了,说说吧,有什么困难没有?有就尽管说出来。”
困难?
好象没有什么困难,叶书华脸色有点红,“恩,程主任我,我家是市里,我想解决单身问题……”
此时的单身问题,不是要领导给介绍对象找爱人,就是解决住宿问题,全天海市,住房都很紧张。
程耀文笑了,“这事好办,我都替你想好了,三楼法院集体宿舍,正好有一个床位。”
“沉行。”他看看小伙子,“小叶子的办公桌,就跟你共用一张吧,你那抽屉,上面两个抽屉给小叶子,下面两个还归你,你是个男同志,要主动发扬风格……”
没办法,办公条件也很紧张嘛。
沉行也不废话,紧着给叶书华腾出两个抽屉,大家忙案子的忙案子,搞接待的搞接待,在这个秋日午后,忙成一团。
“我手头案子太多,实在忙不过来了,你找别人吧。”谢老太太突然抬起头,一个车轴汉子带着海腥味就站在她身后。
“我实在没有时间,就是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我知道,大家都想找我辩护,”谢老太太一脸无奈,“可是现在案子真的太多了……”
“我不找你,我找他。”当沉行拿着一个抽屉站起来的时候,来人就看到了他,他一指沉行,“我就找他!”
程耀文不经意一抬头,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我是这里的主任,他还是个孩子,你有什么事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