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
顾真缩着身体,把手伸到了火焰上。
从火堆上冒出的青烟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李姝双手插袖,一点点地把木柴加到了火中。
被淋湿了的木柴在火中“呲呲”地冒着白烟。
那个商人的声音越说越大,谈论的似乎是几个月前的局势,吸引了顾真的注意力。
“……‘公口’开了官,土匪当了权,市面混乱,商贾不宁,百姓的生命财产都没有保障。”
“自治党……呵,乱党!那些人就是不折不扣的乱党!怎么能够当权?……财政混乱,税收苛重。他们妄称为了维持新政权和军队运转而进行所谓的必要筹款,实则为搜刮民脂民膏。”
那个年轻书生附和道:“不少市民都受到了骚扰。”
“可不是?”那中年男人的声音更加不忿,“那些乱党要是只求财也就算了,他们的手下个个纪律败坏,纵兵扰民是常有之事,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们的手上。那些顾全大局,维护地方的乡绅个个都对他们不满。”
“说起这个,那就更让人生气。他们当了官,就迫害有功之人,把那些乡绅祸害得不轻。年初那段时间,我可见到不少乡绅被抄家的。”
那个年轻书生摇头晃脑道:“他们只知道当官,哪里懂得什么叫做治理?”
中年男人赞同道:“就是这样,安插亲信,排挤那些真正有学识、有威望的社会贤达他们懂得很,治理对于他们而言难得很,否则黔地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就陷入民生凋敝的境地?”
年轻书生说道:“多亏了刘将军,要不是刘将军请军入黔来平乱,为民除害,黔地定然还要混乱上好一段时间。”
那中年男人幸灾乐祸道:“……法场那边杀得人头滚滚,地上满是鲜血,很是吓人。我还提说有些人没有被拉到法场就被枪毙了,有些人被……咔嚓……分成了几段,连尸体都找不到。”
“被大杀一通,那帮匪徒就老实了。我看他们就是欠杀,刘大人做得好啊,不引滇军入黔,那帮匪徒不知道要嚣张……”
“胡说八道!”一个愤怒的声音忽然打断道。
惊讶的顾真看向了突然说话的李姝。
此时的李姝脸色涨红,胸口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愤至极。
她瞪着那个中年男人,大声说道:“你们嘴里的匪徒、乱党在黔地主政才几个月时间,便能闹得黔地大乱?在他们之前,主政黔地的清廷官员做得很好?”
那边的几人对于李姝突然插话都有些惊讶。
“你这女娃有什么见识?”不屑地看了李姝一眼,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治理一地要几年,几十年,让一地大乱还不容易?别说几个月,几日就能做到。要不是那些乱党天天出乱政,浅地会乱成这样?”
“什么是乱政?”李姝的声音更大道,“你口中的乱党宣布免除苛捐杂税,意图减轻农民和商人的负担,是乱政吗?你没有获益?”
中年男人用鼻孔对向了李姝:“嘴上说得好,实际上根本没有实行,我获得了什么利益?”
李姝反问道:“他们掌权不过两三个月时间就被你嘴里的刘大人引外军推翻,怎么实行这政策?”
那中年男人冷笑道:“没有实行就是没有实行,就算让他们在台上,我看以他们那德行,最后肯定也不会做。”
李姝定定地看着那中年男人:“你嘴里的乱党打击地主豪绅对普通人的欺压,规定土地不得任意抬高时价,货物不得拢断居奇,试图稳定物价,是乱政吗?”
中年男人反驳道:“打击地主豪绅,最后打击的不都是打击社会贤达?要不是如此,民间怎么会乱成这样?”
李姝反问道:“你所谓的社会贤达就是趴在百姓身上,让百姓食不果腹的贤达?你但凡说出一个人名来,他手上没沾点百姓的鲜血,我就承认你说的是对的。”
中年男人又冷哼了一声:“信口雌黄,饶你说得天花乱坠,那也是乱政,否则黔地怎么会乱?”
李姝的气势更强:“颁布《禁烟告示》,严厉禁止鸭片烟毒,要求吸食者限期戒绝,以改善社会风气和国民健康,也是乱政?”
中年男人笑了起来:“不管你怎么说,乱党就是乱党,有些脑袋已经搬家,你再同情他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去到城里,你还敢说刚才的那些话?”
那个书生也笑了起来:“有理有理。”
中年男人得意地向书生抱拳致意。
“你……”更为气愤的李姝就要反驳,却被顾真拉住。
“他们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偏见,你说得再多也没用。”顾真低声说道,“不如等外面雨停的时候把他们打一顿扔在路边来得痛快。”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李姝把自己的怒气压下。
那边的中年男人认为自己获得了争论的胜利,把李姝说得哑口无言,兴致勃勃地和那个书生交谈了起来。
李姝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头低下,小声说道:“他们真的做了不少事情。他们说要剪辫子,要放足,以解放身体、移风易俗,还计划推广新式学堂,讲授现代科学文化知识,以开启民智,他们废除了大人和老爷的称谓……”
“他们说的乱党和匪徒是革命党?”对黔地政治发展没有多少概念的顾真对李姝和那个中年男人的争论听得似懂非懂。
沉默了一会儿,李姝小声地解释道:“去年十月,武昌之事爆发。传到贵阳府之后,意识到清廷如此脆弱,人心思变,清廷的大官再也无力控制局势。”
“自治党轻而易举地推翻了满清政府,掌控了贵阳府的政权。他说的乱党和匪徒就是这些人。”
“仅仅过了三个月时间,从去年的十一月到今年的二月初,自治党人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不少人都被杀了。”
“现在掌控贵阳府的是他们嘴里的刘将军,刘大人,刘显世,一个出自他所谓的乡绅贤达门户的刽子手。”
“正是这人请了滇军入黔,进行所谓的清理匪患活动,残忍地杀了很多人。他说得很对,有些人连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