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手段(1 / 1)

“你呢,有什么发现?”

月魄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烛火,像是鎏金的器具,华丽冰凉。

“你没翻过这些医书?”

云绾反问。

“翻了,古槐吟要盯着张鹿竹,我又看不懂其中奥妙,只能等你回来。”

“你们怀疑她?”

云绾趴在椅背上。

木质的椅子受力往后仰,仅凭两只椅腿支撑全部重量,摇摇晃晃的,宛如轻颤的蝶翼。

“谈不上怀疑,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的情况。”

“你伤了她?”

“对啊,我捅了她一刀。”

云绾面上毫无愧疚。

“看来云道友也会怀疑自己的医术啊。”

“有很多东西是把脉诊不出来的,还是小心为妙。”

“仅此而已?”

空间再次静下来,只余木椅在摇晃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用了点蛊。”

必要时可令其即刻毙命。

月魄掐诀,隔音阵后知后觉展开。

“我倒是不知你何时这样坦诚了。”

云绾挥手,阵法刚成型便被轻飘飘解开。

“用不着。”

两人相顾无言,这次打破寂静的是云绾。

她背过身去,在桌子上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些其他机关。

“那不是什么正经医书,是民间偏方的总集。”

“什么偏方?”

“人肉的功效,以及用此延长寿命的土方子。”

这木头有些年头了,刚做成时应该有静心提神的清香,只是泡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和那人肉味别无二致。

“他一个大夫还信这些?”

“病急乱投医吧。”

云绾又开始翘椅子。

他那样细致的一个人自然能感知到张鹿竹的不安。

岁月流逝,枕边人的容颜却丝毫未变,换做任何人心里都有落差,更何况是有些容貌焦虑的张鹿竹。

“再急也该把食材处理好,就这样摆在里面一点没觉得膈应。”

“他只是着急试药,不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食人的疯子。”

云绾晃着晃着突然觉察到他言语中的一点不对,

“月道友好似对食人很有见解。”

她回头看他,朦胧之中一线暗红已从他耳边移到手心。

“月魄!”

云绾蹙眉。

“那么紧张做什么,我说过只要你心有防备我就听不见。”

月魄指尖慢悠悠绕着手心的那串红流苏,宛如缓慢涌动的血液自他腕间溢出,一点一点从指缝里往下落。

“坠在耳上重得很,也不知师父怎么喜欢这样的。”

他神色未变如平常一般吐槽九卿,那双鎏金的眼睛里毫无情绪,似是一层厚厚的糖壳,唯有身处冬日才能结出这样明丽的颜色。

从头到脚,从眼里的温度到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如同空气里无形扩散的分子一样,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也谈不上是如何感知到的,可云绾就是觉得他想起了伤心事。

不,伤心二字可能重了些,或许用哀伤形容更合适。

浅淡的、毫无声息的,像是落在石上清溪的月光,存在却近乎透明。

哪个词戳到他的痛处了?

食人?

仅存的一点良心和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相处原则让她选择闭嘴,但月魄这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让她感到泄气。

“我好歹长你几岁,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就该反过来叫你师姐了。”

云绾:!

她明明防着这个人的!

“戴上!”

“哎,出个门连取坠子的权利都没有。”

月魄装模作样地感叹。

“你不还有一只耳朵吗,那只想戴什么戴什么,想什么时候取什么时候取,谁管你。”

云绾直至盯着他戴上耳坠才放下心。

“想好之后如何善后了吗?”

“古槐吟说她们是因为服用了某类果子才会如此,但这好像不能作为证据。”

“是,这类果子像一串小小的红色葡萄,酸甜味,人们常用其引产。”

月魄眯了眯眼,他听人说起过这个。

“这是毒吗?”

“比起毒更像是蛊。听说过情蛊吗?子蛊的宿主会对母蛊的拥有者产生如婴孩对母亲一般的依恋,虽然大多数人将其认为是爱情。这个果子的作用就像是情蛊,它会使母亲对孩子产生极强的保护欲和依赖信任。”

“可果子只在秋末到深冬,其他日子呢?”

云绾没有回答,黑暗深处却幽幽飘出一道声音。

“怀胎十月。”

“别误会,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外面有人来了。”

应该是张民生安排出村闹事的人带着执法者回来了。

楼道然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村里的人容颜姣好,给他们甜头的同时让彼此之间建立起类似心灵感应的联系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只有恶劣的环境才能决出最厉害的蛊王,村民们不团结一致心有灵犀,难不成还要窝里斗给妇人们留以喘息清醒的时间。

有同类死亡外面的人自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不,按原计划哭天抢地带人回来了。

只是不知道是谁。

这里离安城最近,应该是夕雪宗的人吧。

“我去看看。”

云绾身形一晃出了异空间,雾绡把话带到又不见了人影,此刻的异空间里仅剩月魄一人。

他慢条斯理地收了木桌上的医书,走到蒸笼前抬起手。

亡者的眼睛像蒙尘的明珠,惊恐不安,狰狞痛苦。

恨吗?

当然恨,只是有更多的东西比恨重要。

“再待一会吧,等到你的亲人来便能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黑暗。

外面闹腾得很,院中古槐吟絮絮叨叨给人讲述生命的可贵,一把沾着血的匕首静静躺在地上。

月魄走上前,拿出帕子将其拾了起来。

“哥,你别又捅一刀,我好不容易才给人止住血的。”

古槐吟被云绾的行为弄怕了。

“我不捅人。”

月魄细细擦拭着手里的凶器。

张鹿竹除了肩膀处的伤口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应该是求死被阻拦留下的印记。

“你想清楚了?”

月魄蹲下来,云水蓝的衣袍扫过满是尘埃的地。

在古槐吟警惕的眼神中他将匕首塞回袖中。

“想清楚了,总归罪孽也还不清了,混沌这么些年也该清醒地做个决定。”

“不想归家?”

“无家可归。”

“放心你儿子一人?”

“他已及冠。”

月魄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小刀放到她面前,

“匕首不能给你,这把小刀你可以拿去用。很锋利,只要不犹豫便不会痛。”

“你们聆风宗的是不是没学习过宗规?”

“没人和你说过我在刑法堂任职吗?”

月魄起身,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火气,

“我学的宗规里没有拦着不让人去死这一项。”

他的视线落到古槐吟身上,朝花宗的宗服似乎一直是这样明媚赤诚。

“理论上来说,强迫想死的人存活和逼着想活的人去死一样残忍,既然她已经做出决定又何必强求呢。”

古槐吟抿抿唇,良久才回话。

“师父说医者仁心,有能力救却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我做不到。”

“这不是逝去,只是开启轮回的另一种活法罢了。”

“你居然信这个?”

“为什么不信。”

古槐吟偏头看向张鹿竹,她的神情平静地像是早已死去。

他知道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若这个人真的打定主意只怕他们前脚走她后脚就抹了脖子。

下意识的,他抬头去求助师姐。

沈鸣蝉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从始至终除了和云绾演戏外她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态度。

生也好死也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旁人。

古槐吟知道她只是在恪守师姐的职责陪着自己胡闹。

他忽然觉得泄气,在这一刻连自身的骨骼血肉都显得异常沉重。

月魄不想久留,转身欲走就对上雀云镜明亮的眼睛。

他头发有些炸开,是刚刚跑过来的状态。

手微微往上抬,掌心的薄荷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月魄视野里。

“我的给云绾了,这是从师兄那里讨来的。”

“自己留着吧。”

月魄拒绝的话不算委婉。

“你不高兴。”

雀云镜把手往他面前抬了抬。

“没有。”

月魄不打算承认,雀云镜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谁教你的?”

最后让步的是月魄,这样对视不说话看起来太傻了。

他接过雀云镜手里的糖,问了个早有答案的问题。

“渚兮说不开心不能憋在心里。”

“你倒是听他话。”

“嗯。”

哎,方渚兮呐,真不愧是你一手带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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