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如果这里有天空的话。
徐庆甲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扔进了一台家用魂导洗衣机,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将他紧紧包裹。就在意识即将被搅碎之际,一股清冽的凉意倏地涌上灵台,宛如炎夏骤饮的冰泉,瞬息抚平了所有不适。
“怎么回事?”
徐庆甲感觉很不对劲。
他下意识的想要按放在枕头边的按钮,唤来家里给他安排的私人治疔系魂师。
自打表现出能够懂事自理起,父母就撤了平日里照顾他起居的女仆小姐姐,但为了保障他日常的身体健康,方便平日锻炼后的药浴,特意安排了一位治疔系魂师。
然而,随着抬起小臂而响起“哗啦”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庆甲猛地坐起身来,眼中倒映出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这里不是他的卧室,甚至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没有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好似无边无际,粘稠的幽暗,目之所及,灰色雾气飘渺,仿佛有生命一样,缓缓涌动着,吸入一切光与声,只留下永恒沉寂的压抑。
这是给我干哪了?
又穿越了?
这可不行!他还没有三妻四妾五姨娘,额,不对,是没有完成传宗接代的光荣家族使命!
徐庆甲稚嫩的小脸上写满迷茫。随着脑海中最后一丝不适被那清凉之意驱散,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上一世没有牵挂,但却在青春年华撞了大运,意外重开来到另一个世界,活出第二世。
尚在襁保之中,发现此界竟有超凡之力,察觉家世不凡后,就觉得大丈夫重活一世,岂能屈居人下!凭借着先天优势,必然能够赢在起跑线,卷死当地土着!
后来知晓武魂,斗罗大陆,日月联邦,眼前一黑。
日月联邦,这个名字是在日月帝国统治斗罗大陆后才出现的,也被称为斗罗联邦。
呵,原来是唐家大陆。
没有神界,唐昊阿银一家独大。
斗罗星身上已经快被写满“唐”字了。
再后来,知晓了当代海神阁阁主名为云冥,自家小青梅名叫叶星澜,有个堂弟名叫徐笠智后,心更是猛的一沉。
神王的惊世大计,龙王的惊世智慧!
这把高端局。
但,能跨越无尽时空,降临这本该只存于小说中的世界,自己本身就已经是奇迹的存在了。
即便没有金手指,单凭这穿越了不知道多少时空的灵魂,总该有些特异之处吧。但除了感知更敏锐,记忆更好外,没再发现其他特殊,只能将希望寄予今后的武魂觉醒。
即便最终证明毫无特殊,在这“七分天注定,三分靠变异,九十分靠父母”的武魂觉醒中,以他的家世底蕴与自身努力,至少也能得个天才模板,安稳享受人生。
若是无法寻得永生,三妻四妾五姨娘,美妙一生也是一种选择。
活着就是赚到!
总不可能说直接让他撞枪口吧。
徐庆甲最后的记忆,是昨天睡觉之前如往日一般接受了还没有觉醒武魂的小青梅叶星澜的挑战,再一次“侥幸”赢下后,接收完胜利成果——捏了捏小青梅叶星澜的脸,照例锻炼完药浴,然后就早睡早起,等待着明天的武魂觉醒。
最后眼睛一闭,就躺在这里了。
徐庆甲伸手摸索着自己的脸,骼膊,内心随即轻叹一声:
还好,不是又穿越了,他还是他。
徐庆甲简单确定了自己身体情况正常,只是没了那一身睡衣之后,打量起四周的情况。
先前的水声并非是幻听,他确实躺在“水”里。
目光所及,皆是这般仅能淹没脚踝的浅水。水面平滑如镜,但那深邃的墨色,却映不出丝毫倒影,违背常理。
徐庆甲伸手捧起水。
不知为何,对于这陌生的环境,他本能的没有任何一丝害怕,甚至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就仿佛回到了自己家,就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
“这东西真的是液体吗?”
视觉以及触觉,告诉他这就是液体。
然而他将这捧液体捧在手心中,却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冰冰凉凉的,但哪怕他先前赤身裸体的躺在其中,也不会感觉冷。甚至当他双手分开,这捧液体竟然如同飘渺烟雾一样,导入到下方目之所及不见边际的墨色河流中,也不沾手。
虽然没有地府特色景象,但总感觉象死后的世界。
阎王爷发现他投胎没有走程序,又给他拉回来走一遍程序?
突然,徐庆甲乌黑的眼眸猛地收缩,象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惊讶的事情。
只见不远处,以及水面之下,他的目光无法突破的幽暗之中,有几道模模糊糊,勉强能够看得出人形的形体从中飘荡出,他们无声的徘徊,又仿佛挥手便能散去的烟雾,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顺着水面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
“小子,躲开点。”
徐庆甲内心疑惑,但动作毫不迟疑,迅速快步走开避让。对未知的东西保持警戒,
随后他循声望去,视线落在右肩——那里悬浮着一枚灰色小球。然而,徐庆甲却直觉地感到,这小球与周围令他感到亲切的灰色气息截然不同。
徐庆甲定了定心神,小脸平静,语气躬敬地询问道,“晚辈徐庆甲,来自日月联邦明都徐家,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我们这是在哪里,先前的那些诡异的身影又是什么事物。”
有点慌。
但不是很慌。
毕竟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亲身感受到那种自己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的感觉。
于他而言,现在每活一秒都是赚的。
“日月联邦?”灰色小球发出苍老之声,“老夫未曾听闻。至于老夫……伊莱克斯,那是老夫生前之名。”
徐庆甲眼中神色出现微不可查的一僵。
伊莱克斯?
那位亡灵天灾,死灵圣法神?
他的外挂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一只百万年魂兽跑出来,直接跪求成为他的智慧魂灵。
请叫我徐挂!
徐庆甲内心甩掉乱七八糟的念头。
伊莱克斯本体死后神识因为太过强大并没有消散,而是破碎散落在宇宙间,霍雨浩能遇到一块碎片,他运气好也遇到一块碎片也说得过去。
但,也有可能是同名同姓。
然而徐庆甲眼中的那抹不自然,却被自称伊莱克斯的小灰球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怎么?你听说过老夫的名字?”
徐庆甲轻轻点头,虽然他两世为人,但活的时间还不如许多人一世,不认为自己能够瞒得住一个可能存在了几千年的老前辈,但穿越一事肯定不能与他人说:
“晚辈看过家中古籍,上面曾经记载,万年之前,有一位大能的老师,就是一位来自异世界的强者,名为伊莱克斯。”
他家中确实有这部分的记载。
当年伊莱克斯之名确实被霍雨浩传了出来,但随着时间流逝,后人出于各种目的,将所有的声望都给予了霍雨浩。
“哦。”伊莱克斯对此反应平平,“可能是老夫的其他神识碎片吧。”
他将话题拉回:“此地,老夫称之为‘冥界’,乃是世间生灵死后,灵魂归寂之所。”
“老夫生前灵魂强横,死后破碎成无数碎片。与你交谈的,便是其中之一,不幸被时空乱流卷至此地。”
徐庆甲感觉一道无形的目光扫过他。
伊莱克斯继续说道,“不过,你小子看着可不象死了的样子,灵魂完整,不曾染上半分冥界气息,反而象是灵魂离体,主动来到这里。”
徐庆甲闻言心中一震,“死后的世界?灵魂离体?”
他打量着自己,完全跟平日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能呼吸,有脉搏。
伊莱克斯看出了徐庆甲此刻的疑惑,“老夫不至于诓骗你一个小娃娃,你先前见到的残破灵魂就是最好的证明,往右边去一点,又有一个灵魂从冥海里钻出来了。”
徐庆甲移动身体,然后见到了一个身影更虚幻的老者从水中浮出。
“此方世界没有光线,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说着不同的语言。”伊莱克斯继续说道。
“你之所以能够看到,能够听清,是因为你看到的都是灵魂感知到的,就比如你脚下的冥海,实际上就连老夫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深。我们现在交流都是散发灵魂波动,能够直接了解到对方的想法,所以来自于不同世界的我们才能够无障碍沟通。”
说着,小灰球突然绽放出神圣的金色光芒。
徐庆甲并不觉得刺眼,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他望向水面,墨色水面中此刻终于倒映出来一张熟悉的脸颊。黑发柔软,衬得小脸白淅如玉,五官精致得宛如匠人精心雕琢,已经依稀看出几分长大后丰神俊茂的模样。虽然尚且年幼,但眉宇间已经蕴藏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后天养成的风仪。
徐庆甲踩了踩他觉得的“地面”,蹲下身凑近看,目光确实看到了更深的水面,确定了他踩着的确实不是地面,又试了试不呼吸,除了有些不习惯,却没有丝毫的不适。此刻,徐庆甲已经相信了大半,眼前种种,简直颠复过往认知。
至于伊莱克斯,徐庆甲内心有点戒备,这是因为还不是很了解对方,小说中的伊莱克斯与他如今认识的伊莱克斯性格一样吗?但这点戒备不多,毕竟对方如果想搞他的话,徐庆甲不觉得自己此刻有什么能够反抗的能力。
“伊老,晚辈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可以。”
“伊老,您知道如何离开这处世界吗?”
伊莱克斯声音依旧古井无波,仿佛生死不过是寻常小事:“老夫无能为力。虽这缕残魂已然达到神的层次,能够超脱寻常位面,但依旧无法挣脱冥界束缚。”
“此乃众生终点,宇宙法则。或许老夫全盛时期可为之,但如今若非依托于你,老夫此刻境况亦不会如此安稳。”
“我?”徐庆甲疑惑。
他有做过什么吗?
“说来确实奇特。”伊莱克斯的声音首次透出饶有兴致之意,“你小子不似常人。无论那些残魂,还是如老夫这般神识碎片,皆难逃被冥界气息与法则消磨,直至化作真灵重入轮回的命运。”
“唯独你,在此竟如鱼得水。冥界气息非但不侵蚀你的灵魂,反在默默滋养。你说,这是否有趣?”
“额……”徐庆甲眨了眨眼睛,对于当前的情况有些小迷糊,“如果冥界气息是伊老您说的那些灰色气息,晚辈只觉得它们让晚辈很熟悉亲切,至于其他的,晚辈就不清楚了。”
伊莱克斯也没有追着问,毕竟在他看来徐庆甲只是一个几岁小娃娃,面对这种情况能够不惊慌失措,不吵着闹着,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是弄清连他都不是很清楚的冥界:
“总之,老夫现在能不受那些消磨之苦,是多亏了一直待在你肩膀上。不过老夫也不白占你的好处,在你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有残破灵魂从冥海下浮起来,老夫就给你挪动一下身体,虽然你小子不被冥界气息影响,但被那些残破灵魂撞上,灵魂也会受伤不轻,甚至被那些残破灵魂中残存的记忆影响。”
伊莱克斯知道徐庆甲身上有奇特之处,但如今的他早已从曾经的疯狂和仇恨之中走了出来,哪怕知晓对方身上有大秘密,但他内心的道德与骄傲绝不允许他对无辜之人动手,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娃娃。
徐庆甲闻言连忙拱手道谢,语气真挚,“多谢伊老先前护法之恩。”
一老一少在这灰蒙蒙的世界中相伴而行,伊莱克斯在这冥界中能够看到的范围比徐庆甲更远,帮徐庆甲及时躲开游荡的残魂,而他也借助着徐庆甲的特殊,避免被冥界消磨。
伊莱克斯本身是无法吸收冥界气息的,为数不多的神识力量用一点就少一点,只能如此。
他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便顺着那些魂魄游荡的反方向前进,试图找到这些残破灵魂来时的地方,也就是生前之地。徐庆甲虽然先前死过一次,但根本没有来到地府冥界什么之类的地方,眼睛一闭一睁,就直接成一个胚胎了。
可也不能呆着什么都不干,徐庆甲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努力找出路可能找不到,但不努力找出路,那可能就一辈子出不去了。
一边走,一边聊。
大多都是徐庆甲躬敬询问,伊莱克斯解答。
有这样一位强者在身边,可不能浪费机会。
徐庆甲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
比如他如今的灵魂根本没有达到能够脱离身体,依旧能如常人般的境界,如今能够这样完全就是依赖那些滋养他灵魂的冥界气息。
而冥界气息也不完全等于死亡的气息,根据伊老所说,单单他感受到的冥界气息的成分,就有着死亡,灵魂,乃至生命时空等各种复杂的法则,这其中可能牵扯到轮回转世之类的。
时光流逝。
为了让徐庆甲有个时间概念,伊莱克斯每过一段时间就给他报一下时间,从他在这方世界醒来开始算,“一分六十秒,一时六十分,如今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
徐庆甲没有感受到疲劳和饥饿,甚至精神愈发的好,灵魂对于四周的感知都变强不少,但那双乌黑眼眸中是藏不住的忧虑,“也不知道这里和斗罗大陆有没有时间差。”
如果没有的话,明都那边天都快亮了,父母发现他毫无灵魂气息的身躯。
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大的悲痛。
并且时间一长,如果肉身废了的话,他不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正当他如此想着的时候,突然,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传来。
“哗啦——”没有任何预兆,强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徐庆甲感觉自己脚下原本踩着的结实“大地”突然变成了水面,他整个人瞬间掉了进去,眼前的视野猛地消失,化作一片看不清任何事物的黑暗。
与此同时。
明都。
一处古色古香,不失尊贵与典雅的卧室中。
千年翡翠天鹅羽毛填充的被子被掀起,躺在床榻上的徐庆甲突然坐起,恍若惊梦。
“我……”
徐庆甲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神色微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