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舟的马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被更为狂暴的风雨声和洪水的怒吼轻易盖过。
苏晚死死抓着操作杆,将油门拧到了底。橙色的船体划开浑浊的浪涛,成了一道在黑夜里横冲直撞的微光。
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一片被暴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
脚下是汹涌的泥浆洪流,里面裹挟着她无法预知的危险。
断裂的树干,被冲垮的房屋残骸,还有那一个个吞噬一切的旋涡。
冲锋舟好几次险些被巨大的漂浮物撞翻,全靠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把住方向。
每一次颠簸,冰冷的洪水都会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让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是干的,寒意早已渗透骨髓。
可她感觉不到冷。她的整个胸腔里,都燃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陆封驰!”她用尽力气,对着无边的风雨嘶喊。
“陆封驰!你听到了没有!”回应她的,只有愈发狂乱的风声。
她不停地喊,直到嗓子彻底破裂,发出的只剩下嗬嗬的漏风声。
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来,那股支撑着她的气就会泄掉。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黑暗彻底吞没。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一个小时。或许更久。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体力在飞速流失,最初那股凭着血勇冲出来的疯劲儿,正被无情的现实一点点消磨。
他真的……还活着吗?在这样可怕的天灾里,人是多么的渺小。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已经死了,这只是她不肯散去的执念,在风雨里做着一场徒劳的梦。
就在她心中那点火苗即将熄灭的瞬间。
咔嚓——!一道巨大的闪电,狰狞地撕裂了整个夜幕!天地间,霎时一片惨白!
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苏晚的视线越过汹涌的波涛,猛地定格在了下游的某个方向!
那里,因为山体滑坡和洪水冲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堰塞湖。
湖边,一棵被冲刷得东倒西歪的巨大歪脖子树,突兀地横在水面上。
而在那棵树粗壮的枝丫间,好象……挂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苏晚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调转船头,朝着那个方向全速冲了过去。
冲锋舟的马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越是靠近,水流就越是湍急混乱。
苏晚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被一根横生的、足有碗口粗的树枝死死地卡住了腰。
他的上半身无力地垂在树干上,下半身则完全浸泡在冰冷的洪水里,
随着波涛的起伏,一动不动。是他!是陆封驰!苏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把不断打转的冲锋舟艰难地靠在了那棵巨大的树干旁。
她甚至来不及把船固定好,手脚并用的就爬上了湿滑无比的树干。
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她终于爬到了他的身边。
“陆封驰?”她颤斗着,伸出手,想要去碰触他。
那只手,在距离他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她怕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僵硬。可是,她又必须确认。
苏晚一咬牙,手指颤巍巍地探向了他的鼻下。没有呼吸。一丝一毫的呼吸都没有。
她的世界,再一次崩塌。不……不会的!她猛地把手指按在了他冰冷的颈侧动脉上。
那里,一片死寂。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刹那,
她的指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跳动。
一下。就那一下。仿佛是幻觉。但对于此刻的苏晚来说,这就够了!
她来不及去想任何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必须救他!
她立刻动手,想要将他高大的身体从卡住他的树枝上解救下来。
可他被卡得太紧了,身体又因为浸泡在水里而变得异常沉重。
苏晚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涨红了脸,才勉强把他从树枝的禁锢中拖拽出来。
她半抱着他,一点一点,把他挪到冲锋舟上,让他平躺在相对干爽的船舱里。
“陆封驰!”苏晚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嘴唇青紫的脸,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你不准死!我命令你,不准死!”吼声落下的瞬间,她俯下身,
双手交叠,精准地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标准的,
教科书式的心肺复苏。她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身在何处。
脑子里只剩下机械的计数和按压的动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的胸膛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苏晚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和雨水,手臂酸痛得几乎要断掉。
她停下按压,捏开他的下颌,毫不尤豫地俯身,对着他冰冷的嘴唇,渡过一口气。
然后,继续按压。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
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就在她快要力竭,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
她身下的那个男人,胸膛忽然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
“咳……咳咳!”一阵剧烈而虚弱的呛咳声,突兀地响起!
陆封驰猛地侧过头,从嘴里吐出几大口混杂着泥沙和血丝的黑水。
活了!他活过来了!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唇边。
“喝水,快,喝下去。”她用带着哭腔的,破碎不成调的声音哄着他。
灵泉水顺着他的嘴角,一点点地流进了他的喉咙。
奇迹发生了。那充满了磅礴生机的泉水一入喉,陆封驰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青紫的嘴唇,
也渐渐泛起了一点正常的颜色。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一片迷茫和空洞,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一张被雨水和泥污弄得脏兮兮的小脸,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里,正大颗大颗地滚落着泪珠。
确认他真的活过来的那一瞬间,苏晚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她再也控制不住,向前一扑,整个人都栽进了他冰冷,却依旧坚实的怀里。
“哇——!”她抱着他,放声大哭。那哭声里,
有无尽的恐惧,有撕心裂肺的后怕,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尽情地宣泄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