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卫生所外,就鬼鬼祟祟地晃过来一个身影。
是张建军。
他一夜没睡好,这几天他被折磨得够呛,简直生不如死。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时不时就发作的蚀骨的痛还有钻心的痒。
只要能治好,让他干什么都行。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他探头探脑地走到了卫生所的门帘前。
苏晚早已等在了里面。
她看起来象是刚起,脸上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但神情却异常严肃。
她没有多馀的废话。
看到张建军,她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示意他坐下。
然后,她转身从一个角落里,端出了一个黑色的瓦罐。
瓦罐一揭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张建军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是什么味儿?
也太冲了!
苏晚却象是闻不到一样,面不改色地从瓦罐里,倒出了一小碗黑乎乎的液体。
那液体颜色浑浊,上面还飘着一些不明的絮状物。
她端着碗,走到张建军面前,递了过去。
“喝了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张建军看着那碗不明液体,脸都绿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玩意儿能喝吗?
这看起来比猪食还恶心!
他尤豫着,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晚,晚晚……”他艰难地开口,“这,这是什么药啊?”
苏晚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良药苦口。”
她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张建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看看苏晚那张严肃的脸,又看看碗里那黑乎乎的“神药”。
脑子里天人交战。
喝,还是不喝?
这是一个问题。
就在他尤豫不决的时候,苏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喝?”她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那就算了。”
说着,她作势就要把碗收回来。
“别!”张建军急了,连忙伸手拦住。
他一咬牙,一跺脚。
一把抢过碗,象是要上刑场一样,脸上写满了悲壮。
他闭上眼睛,捏紧鼻子。
然后,仰起头,“咕咚”一声,将那碗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一口灌了下去!
药汤入喉。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味,直冲天灵盖!
张建军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喝药。
他感觉自己象是在……吃屎!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那碗药汤咽了下去。
苏晚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她强忍着快要冲破喉咙的笑意,努力维持着自己“世外高人”的形象。
她从张建军手里拿回空碗,放回桌上。
然后,她才一本正经地开口嘱咐。
“行了,今天就这样。”
“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再来喝第二剂。”
张建军还沉浸在那股恶心的味道里,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点头的瞬间。
他忽然愣住了。
咦?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疼痛和瘙痒……
竟然……
竟然真的减轻了!
真的有效!
张建军的脸上,瞬间从痛苦和嫌恶,转为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地看着苏晚。
“晚晚!神了!真的神了!”
他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这一刻,他对苏晚的医术,再也没有半分怀疑。
他看苏晚的目光,简直象是在看活神仙。
苏晚依旧保持着那副淡然的表情,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沓崭新又整齐的钞票。
他数都没数,直接将所有的钱,都塞到了苏晚的手里。
“晚晚,这是二百五十块钱,你先拿着!”
“你放心,剩下的钱,我一定尽快想办法凑给您!”
他态度诚恳,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三天后,我一定准时再来!”
说完,他又深情的看着苏晚,苏晚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阵恶心,担心他一会又说出什么恶心的骚话。
立马下了逐客令,把人赶出了卫生所。
看着张建军远去的背影,苏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
二百五。
她再也憋不住了。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着钱,转身回了牛棚。
陆封驰正在院子里烧火准备做早饭。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过来。
苏晚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她几步凑到陆封驰面前,献宝似的将手里的钱在他眼前晃了晃。
“搞定!”
她眉飞色舞地,把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陆封驰听。
她还特意模仿起张建军喝药时的表情。
她皱起眉头,捏住自己的鼻子,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喉咙里还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那副视死如归、仿佛在吃屎的痛苦模样,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自己一边演,一边忍不住笑。
最后,直接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都乐不可支。
“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哈哈哈哈……绿了!真的绿了!”
“他喝下去的时候,我差点就没绷住!”
陆封驰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他任由她笑着,闹着。
等她笑够了,他才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好奇。
“你给他喝的,到底是什么?”
苏晚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她冲陆封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陆封驰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微微俯下了身。
苏晚凑到他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带着少女特有的香气,轻轻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她用一种极低极低的气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是麦小冬家旺财的……”
她故意拖长了音。
“……尿。”
几个字,轻飘飘地钻进陆封驰的耳朵里。
说完,苏晚自己先绷不住了。
她“噗”的一声,再次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而陆封驰的身体,却在她吐出那两个字,以及那股温热气息喷洒上来的瞬间。
彻底僵住。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耳廓处,瞬间窜遍全身。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看着眼前笑得毫无防备、眉眼弯弯的女孩。
那张璨烂的笑颜,在清晨微熹的光线下,晃得他有些失神。
他心底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已经化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鬼使神差的。
他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他揉了揉。
苏晚的笑声,猛地一顿。
头顶传来的,是他掌心温热的触感,和带着薄茧的、微微粗糙的摩擦感。
她没有躲开。
只是怔怔地抬起头,看着他。
牛棚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