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
听到这三个字,陆封驰的身体,瞬间僵硬到了极点。
好消息……
对他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她要离开的消息,更让她觉得是“好消息”?
这是最后的宣判。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所有的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里,四肢百骸,一片冰冷死寂。
他象一个等待着铡刀落下的死囚,等待着她亲口说出那个他已经预见到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好消息”。
然而,苏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蹲在他面前,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里,闪铄着狡黠而得意的光芒,象一只偷吃了小鱼干,迫不及待要跟主人眩耀的猫儿。
她自顾自的、献宝似的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那个姓张的渣男,以后再也不会来烦我了!”
“……”
陆封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血红的眼底,满是茫然。
姓张的……渣男?
不烦她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无法将这句话,和他脑海里那幅她要跟着张建军回城的画面联系起来。
苏晚见他没反应,只当他是没听明白,于是更加兴致勃勃地,开始详细描述她的“战果”。
“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蠢!”
“我今天下午不是做了个香包吗?就是那个绣着桃花的。”
陆封驰的心脏,猛地一抽。
桃花香包。
那个他亲眼看着她递给另一个男人的“定情信物”。
“我跟他说,那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他当念想。”苏晚的声音里,充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他居然真的信了!”
“还说什么要贴身收着,跟心跳放在一起,恶心死我了!”
苏晚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甚至惟妙惟肖的,模仿起张建军当时接到香包时那副欣喜若狂、自以为是的表情,捏着嗓子,
学着他那油腻的语调:“‘晚晚!你……你这是答应我了?’”
“‘真香!晚晚,你的手真巧!我太喜欢了!’”
她学得活灵活现,语气里的嘲讽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那香包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香料!”
苏晚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象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里面装的,是我特制的‘万虫蚀骨散’!”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只要通过皮肤接触,十二个时辰之内,毒素就会慢慢渗进五脏六腑。
先是浑身奇痒,然后皮肤溃烂流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妙的是,初期征状看起来就跟严重的皮肤过敏一样,谁也查不出来是中毒!”
“等到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毒早就进了骨髓,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
“蠢货!还想带我回城过好日子?下辈子吧!”
……
香包……
毒药……
演戏……
万虫蚀骨散……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象一道道惊天动地的巨雷,接二连三地,狠狠劈在陆封驰的天灵盖上!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劈了个通透。
前一秒,他还在冰冷刺骨、不见天日的无间地狱里,被背叛和绝望的烈火反复灼烧。
下一秒,他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从地狱里拽了出来,直接扔回了鸟语花香的人间!
那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感。
那心脏一寸寸撕裂的剧痛。
……
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轰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冲击和狂喜!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她演的戏!
她去见张建军,不是为了跟他走,是为了给他下毒!
她送出那个香包,不是什么定情信物,是催命符!
她脸上的喜悦,不是因为要离开他,而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原来……他全都误会了。
他这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陆封驰周身那股能将人冻伤的、死寂般的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紧绷得如同钢铁般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那双因为极致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血色还未褪去,却猛地涌上了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劫后馀生的后怕、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浓浓委屈的水汽。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了。
陆封驰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从撕裂般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般的颤斗。
“所以,你晚上出去……”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为了给他下毒?”
苏晚正沉浸在自己计划成功的喜悦里,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此刻,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变。
她抬起头。
正正对上他那双通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来的眼睛。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震惊,有狂喜,有后怕,还有……委屈?
苏晚被他看得一愣。
委屈?
他委屈个什么劲儿?
但她还是立刻就回答了他的问题,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不然呢?”
她甚至还对他翻了个小白眼,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要不然我早打死他了,那种恶心的渣男!还想碰我?他也配!”
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陆封驰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象一只在暴雨里淋了三天三夜,担惊受怕,以为自己要被主人抛弃,最后却被主人找到,紧紧抱在怀里,温柔安抚的大狗狗。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无尽的委屈。
他下意识的,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珍视。
宽大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苏晚的头顶上。
然后,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发丝,又软又滑,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气。
然而,苏晚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小动作上。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他之前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吸引了。
她没在意头顶那只作乱的大手,只是伸出手,熟练地拍了拍他那条受伤的腿的膝盖。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轻松起来,带着几分专业医生的笃定。
“腿没事,恢复得挺好的,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