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看到苏晚真的如约而至,顿时欣喜若狂。
他几乎是跑着上前的,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伸手就想去拉苏晚的手。
“晚晚,你终于想通了!”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截皓白的手腕。
苏晚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让他抓了个空。
巧妙,又带着一丝疏离。
张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苏晚脸上的表情时,那点尴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月光下,她的脸颊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一抹羞涩的笑意。
那模样,看得张建军心头一荡。
“张大哥,”她低声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挠在他的心尖上,“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这一声“张大哥”,简直叫到了他的骨头里。
张建军被她这副娇羞的模样晃花了眼,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清了清嗓子,立刻开始了他准备已久,自认为深情无比的表白。
“晚晚!我知道你过得苦!那个陆封驰,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残废!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整天待在牛棚这种鬼地方,他能给你什么?他只会拖累你一辈子!”
“晚晚,你听我说,你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象一把淬了毒的钢针,穿过夜风,一字不落地,狠狠扎进了不远处那块大石头后面,陆封驰的耳朵里。
残废。
配不上她。
拖累。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他最痛、最脆弱、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上。
这些天,他拼了命地复健,忍受着非人的剧痛,不就是为了撕掉这些标签吗?
可现在,这些标签却从另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用来当做抢走他妻子的理由。
而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陆封驰死死地盯着树林边的两个人。
他看到张建军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我已经联系好了我爸的老战友,最多再过半年,我就能调回城里!
到时候,我娶你!晚晚,我带你离开这个穷地方,回城里去过好日子!”
“你长得这么好看,手又巧,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浪费青春!”
“相信我,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张建军的声音,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和优越感。
陆封驰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看着苏晚。
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身影。
她非但没有反驳一句,反而一直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地颤动。
那模样……
在陆封驰看来,就是害羞。
是默认。
是动心!
轰!
这个念头,象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了冰。
他甚至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一寸寸裂开的声音。
原来……
原来她早就想走了。
原来她也嫌弃他是个残废。
原来她也觉得,他配不上她。
那句“我们只是合作”,那句轻松的“离婚”,都不是气话。
全都是真的。
石头后面,陆封驰的身躯,僵硬得象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地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甲断裂,混着泥沙和鲜血,他也毫无所觉。
他只知道,疼。
心口的位置,象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空洞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
就在这时,他看到苏晚终于有了动作。
在听完张建军那番“宏图伟志”之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香包。
一个在月光下,能看出绣着一朵桃花的香包。
陆封驰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看见苏晚将那个香包递了过去,他听见她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无限温柔和羞怯的声音,轻声说:
“张大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这是我……我亲手做的,你……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
那断断续续的、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语气,象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陆封驰的心上。
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
明白他要带她走,要娶她吗?
定情信物!
这是定情信物!
张建军见状,更是大喜过望!
他几乎是抢一般的,一把将那个香包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晚晚!你……你这是答应我了?”
他把香包凑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表情。
“真香!晚晚,你的手真巧!我太喜欢了!我一定会好好收着,贴身收着!”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香包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还伸手拍了拍,似乎要将它和自己的心跳放在一起。
看到苏晚“送出信物”。
看到张建军“珍重接受”。
看到那个男人,将他的妻子亲手做的东西,贴身收藏。
陆封驰如遭雷击。
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自己经历过生死,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害怕。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怕。
他怕得要死。
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背叛感和绝望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害怕”。
害怕天亮之后,那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害怕她会象她说的那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跟着别的男人走掉。
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苏晚的女人,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治伤,会……住在他心里。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忘了呼吸。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死寂。
而小树林边,苏晚看着张建军将那个致命的香包,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嘴角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变得冰冷而满意。
成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催促和羞怯。
“天晚了,我得回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象是在解释。
“不然……他会担心的。”
这句话,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解读。
在张建军听来,“他”指的自然是陆封驰那个残废,而苏晚的担心,则是一种怕被发现的紧张,更增添了几分偷情的刺激。
可在暗处的陆封驰听来,这句轻飘飘的“他会担心的”,却象是一句最残忍的、最虚伪的施舍。
是她在彻底抛弃他之前,最后的一点点伪装。
说完,苏晚没有再看张建军一眼,提着她的空篮子,转身,毫不留恋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脚步,依旧从容,甚至比来时,更轻快了几分。
只留下张建军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的香包上,满脸痴迷地畅想着和她回城之后的美好未来。
以及,躲在暗处,那个心脏被彻底撕裂,灵魂被拖入无边地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