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事件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继续发酵。
张建军彻底将自己代入了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他眼中的苏晚,不再是那个冷静、强大的村医,而是一个被迫嫁给残废、在苦难中挣扎、等待他去解救的“落难仙女”。
于是,牛棚成了他新的打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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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次来,都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站在牛棚门口,用自以为深情的目光看着苏晚。
“晚晚,你受苦了。”
“晚晚,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你补补身子。”
“晚晚,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种地方的。”
苏晚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忍不住把手里的银针扎进这个自我感动的男人嘴里,让他彻底闭嘴。
“张大哥,我已经结婚了。”
“张大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这会影响我的家庭。”
“张大哥,你的东西我不会要的,请你拿回去。”
她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冷漠,一次比一次直接。
然而,这些话落在张建军的耳朵里,却自动转换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她是在害羞!
她是在害怕!
陆封驰那个残暴的瘸子肯定就在屋里听着,她不敢接受自己的好意!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看苏晚的眼神,就更加充满了怜惜和志在必得。
攻势,也因此变得更猛了。
而牛棚的屋里。
陆封驰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张建军那一声声腻死人的“晚晚”。
他听着苏晚冷淡的应付,听着张建军自以为是的承诺。
屋内的光线很暗,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握着斧柄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虬结,象一条条盘踞的怒龙。
他很想冲出去。
很想一斧头劈在张建军那张虚伪的脸上。
但他不能。
他死死地忍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一出去,苏晚就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我们只是合作。”
那句“离婚”,象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
象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听着外面的觊觎者,一遍遍地挑衅,却只能沉默地、无声地,磨着自己的爪牙。
……
林晓翠也快要疯了。
张建军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找过她了。
她去知青点堵了他好几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躲了过去。
终于,在一个傍晚,她看见张建军从大队部出来,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建军哥!”
她死死拽住张建军的骼膊,蓄积了多日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你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
“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要这样对我?”
“苏晚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已经嫁人了!她是个有夫之妇!”
她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没了往日的矜持和体面。
张建军的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不耐。
但他不能跟林晓翠撕破脸。
他现在还需要村长,也就是林晓翠的父亲帮忙。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放缓了语气,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温柔。
“晓翠,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轻轻拍了拍林晓翠的手背,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怎么会躲着你呢?最近大队里事多,我这不是忙嘛。”
“至于苏晚……我只是看她可怜。你想想,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却被迫嫁给陆封驰那种阴沉沉的残废,日子过得肯定很苦。
我作为进步青年,关心一下落后同志,也是应该的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可林晓翠不是傻子。
她看着张建军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他嘴上说着哄骗的话,可眼神里却连一丝一毫的爱意和心疼都没有。
只有敷衍。
她的心,象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捅了进去,然后又被残忍地搅了搅。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看着张建军如释重负般,转身离去的背影,林晓翠眼中的爱慕和痴恋,一点一点地褪去,最终,化为了刻骨的怨毒。
苏晚!
这一切,都是苏晚的错!如果不是她,建军哥不会变成这样!
她将所有的不甘、屈辱和被背叛的痛苦,全都归究到了苏晚的头上。
而另一边,张建军为了给自己“拯救苏晚”的行为,制造舆论基础,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村里散播一些流言。
很快,村里的风向就变了。
“听说了吗?张知青说,苏知青是被逼着嫁给那个陆瘸子的!”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还说那陆封驰脾气暴躁,经常动手打人呢!”
“哎哟,那苏知青也太可怜了!一个多好的姑娘啊!”
“还是张知青人好啊,说一定会保护苏知青,不能让她被人欺负!”
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红旗村。
苏晚从卫生所回牛棚的路上,就听到了好几个版本。
她的脸色,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好一个张建军!
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而林晓翠,在听到这些传言后,更是妒火中烧。
她怕了。
她真的怕张建军会变心,怕他真的会为了苏晚,抛弃自己。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才能留住张建军。
林晓翠的母亲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水走进来,看着女儿憔瘁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小翠啊,听妈一句劝,那个张建军,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看中咱们家的条件,在利用你!”
“妈托人给你打听了,城里有个干部子弟,人品相貌都好,比那张建军强一百倍!你……”
“我不嫁!”
林晓翠猛地抬起头,尖叫着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谁都不嫁!我这辈子就认定建军哥了!”
她一把挥开母亲递过来的碗。
“哗啦——”
滚烫的红糖水洒了一地,瓷碗摔得粉碎。
“都是苏晚!都是那个狐狸精勾引他!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她冲着母亲大吼大叫,然后跑过去,“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
苏晚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怒火,回到了牛棚。
一进院子,她就感觉到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
陆封驰没有在劈柴,也没有在看书。
他一个人蹲在院子最昏暗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一把柴刀。
“唰——唰——”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戾和森然。
苏晚的心,莫名一紧。
她知道,外面的那些流言,他肯定也听到了。
一股更加强烈的烦躁,涌上了心头。
她烦透了张建军,也烦透了这种没完没了的破事!
她看着那个僵硬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苏晚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扯出一个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她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开口说道:
“外面的人,现在都在传,说张建军要娶我呢。”
“你说,好不好笑?”
“唰——”
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封驰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瞬间被冻结。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的,放下了手里的柴刀和磨刀石。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没有回头看苏晚一眼,径直迈开步子,走进了里屋。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只留给苏晚一个沉默的、冰冷的、带着无尽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