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州市医院住院部,某处独立病房,空气中药品与消毒水在通风之后残留下来的气味依旧能够隐约感受到。
“滴、滴、滴——”
在旁的仪器不断得闪过心电图,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挂在床架上的盐水已经不知是多少瓶,裹缠绷带的手冰冷又麻木,仅仅还是维持着基本的温度。
“患者并没有苏醒,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当初春的冰冷空气充盈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之后,护士关上了窗户,在手上的平板上记录下今天的数据。
病床上,少年紧闭双眼。
“这都第几天了?”
在门口好奇张望了一眼的实习生跟上了随即出门并且关好房门的护士。
“主任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能不能醒就看这一个月了。”
护士头也不抬,只是补充了一句:“何况伤成这个样子,手术台上能抢救过来都已经是过鬼门关了。”
多处骨折,内脏破裂,伴随大出血,就算是经过手术之后也不确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甚至于抢救无效死在手术台上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是他奇迹一般得挺过了手术,接下来就是看他什么时候苏醒了。
“这样啊……那还是不能探望?”
“探望什么?人都没醒,谁知道又是什么家属朋友来,一律不准见。”
“哦。”
这样的事情基本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关于这个少年一直有人想要来探望,但都被医生给拦了回去,原因是患者还在昏迷中,不方便见人。
就算要探望,至少也得等到患者恢复意识之后,但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如果术后病情恶化,患者的身体能不能撑过下一次手术都不一定。
所幸虽然未能苏醒,但患者的身体却一直在恢复,术后的几次检查都还算是正常。
平日里也就只有护士进入病房通风,换药,以及定期的进行检查而已。
和死人比起来,可能也就只是一个放在太平间里,一个躺在病床上暂且需要记录一下数据而已。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一个月的某一天。
眼皮带动睫毛微微颤动,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身体早已适应了病房里的气味,以至于什么都闻不到。
什么东西正罩在自己的嘴上,伴随着他的呼吸愈发强烈而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茫然得扭过头,四肢麻木到象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却还是努力得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些许声响。
与此同时,回过头来的护士恰巧看到了他尝试着自己撑起身子。
“醒——主任!护士长!”
枕边的红色按钮被按下,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呼喊,护士便冲了出去。
不多时,尚且模糊的眼中,闯入了几个陌生的身影,聚拢在自己的身边。
“……”
努力得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先躺下,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说着,自己勉强撑起的身子便被重新按了下去。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停转的思维努力得回想起印象中前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首先是,强烈的碰撞,然后是火光、爆炸,吞噬了自己一切感知。
以至于直至此刻,他才终于有了自己居然还活着的真实感。
该说是命大、还是奇迹?
可是,爸妈他们呢?
他们上哪里去了?
病床上的少年不知该如何形容,手边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只能先依照医生和护士们说的去做,至于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问,也只能暂且压制在心中。
伴随着少年的苏醒,护士与医生进入病房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他们全部都刻意避免同他交谈太多,更多的也只是和他谈论自己的病情。
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父母为什么一直不在,杳无音信。
“需要多休息。”
“没必要的话可以多躺着。”
“你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下床了。”
这些他都明白,因此也一直在按照医嘱行事。
直到某一次的检查之后,医生并没有着急着离开,反而坐在他的床边,语气郑重。
“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这是好事,但现在还有其他的一些消息必须要告诉你。”
“……您说。”
似乎是隐约猜测到了什么,这段时间为什么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侥幸。
兴许只是和自己一样,伤得很重,还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或者还在昏迷中没有苏醒。
然而事实却残酷又无情。
“你的父母,在那一天也被送到了这里,但是都抢救无效……节哀顺变。”
“————果然。”
短暂的沉默之后,比起悲痛与歇斯底里,少年仅仅只是如此呢喃着。
“………”
病床的四周,医生还有护士们只是静静看着他,在患者情绪失控之前,他们当然有必要控制住患者在打击过大的情况下做出不理智的行动。
众人沉默、陌生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同凿下无法抹去的痛苦。
或许是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连歇斯底里的馀力都没有,令人窒息的目光交错中,自己的声音伴随着极不和谐的嗡鸣响起。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沉默良久,医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护士们一个个跟着离开了,那种令人生厌的杂糅视线也跟着消失了。
伴随着最后一人离开,光线仿佛都跟着暗沉了下来。
“为什么呢?”
沉默之中,新的脚步声代替了那些刻骨的目光,桓真推门而入,坐在木纳的他跟前。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坐在病床边的桓真见他沉默不语,起身掐住了他的脖子,颤斗的双手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是啊,为什么死得偏偏是他们,而不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