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建中环顾四周,看到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排检验工具。
他走过去,从挂钩上取下一把老师傅检验焊缝用的榔头。
榔头不大,木柄鸡蛋粗,已经被粗糙的大手磨得油光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掂了掂,分量正好。
卫建中翻身爬上卡车,站在一捆钢板上。
他先是走到最先装车的那几捆钢板前,弯下腰,用手指在钢板的边缘敲了敲。
然后他举起小榔头猛地敲下。
清越的金石之声骤然响起。
声音悠长回荡,久久不绝。
车下的李长江,点了点头。
这是好钢的声音。
钢质紧密,内部没有杂质和缺陷,才能发出这样清亮的回响。
他自己就是搞了一辈子机械和军工的老兵,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接着,卫建中走到了最后装车的那捆钢板前。
就是刚才发出那声不易察觉闷响的钢板。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量。
榔头落下。
“哐”。
和刚才完全不同,这回声音短促发闷,没半点回音。
不象钢反而象铸铁的声音。
李长江的脸色已经变了。
身后秘书小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胖主管的额头冒汗。
“这……李厂长,这是钢板没放平,下面有空隙……”他还在勉强狡辩。
卫建中笑了。
他跳落车,走到胖主管面前。
“你说的对,光听声音可能不准。”
“那我们来看看更准的。”
他指着离钢厂大门不远处空地上的一台砂轮机,对李长江说:“厂长,能不能麻烦您让他们把这两种钢板,各切一小条下来?”
李长江没有丝毫尤豫,黑着脸对胖主管说:“照他说的办!”
胖主管的脸色变得象猪肝一样,但甲方厂长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很快,两个工人用氧气乙炔分别从两捆钢板上割下了两个一指宽、十几厘米长的钢条。
卫建中从水壶里倒出点水,给两根钢条降温后捡起来,穿过钢厂大门,走到车棚下的砂轮机前。
李长江等人也快步跟了进去。
卫建中打开开关。
“嗡……”
砂轮高速旋转起来。
他双手握住发出脆响的那根钢条,稳稳地抵在砂轮的侧面。
“刺啦……”
一串耀眼的火花,均匀迸射而出。
明亮的橘红色火花,每一束都很长,象一根根奋力伸展的枝条。
火花的末端,能看到明显的分叉爆开,象是过年放的烟花。
“看到了吗?”卫建中顶着钢条,对围观的人说,“这是碳素结构钢的火花。流线长,分叉多,颜色是橘红带点黄。说明碳含量合适,材质均匀。”
他放下钢条。
又拿起了另一根闷响钢板上切下来的钢条。
再次把钢条抵在砂轮上。
“刺刺啦……”
同样是火花四溅。
但所有人都看出了明显的不同。
这次火花的流线,明显短了一大截。
数量也稀疏了很多。
最关键的是颜色,不是橘红色,而是发白。
分叉和爆裂,更是几乎看不到。
整个火花束,就象一棵冬天枯萎的秃树。
“这是典型的劣质钢。”
卫建中说道。
“火花短、细,颜色也发白,说明里面的成分有问题。我猜这是报废钢轨回炉炼出来的,硫和磷的含量,都严重超标。”
胖主管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长江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那根钢条,眼神象刀子一样。
红星厂是军工厂子,这批钢材,是要用来制造66式152榴弹炮底盘的!
那是整个炮身的根基!
现在南疆战火正酣。
如果这种劣质钢材制造的榴弹炮,上了战场……
李长江不敢想下去了。
那不是装备质量问题,那是谋杀!是对前线将士的犯罪!
他感到一阵后怕,背上猛地冒冷汗。
卫建中看着李长江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决定再加最后一根稻草。
一根能把所有狡辩和侥幸彻底压垮的稻草。
“厂长,光听和看还不够。咱们来做最后一个试验。”
他走到砂轮机旁边一台巨大的台虎钳。
他把那根劣质钢条,牢牢地夹在台虎钳上,横着伸出来十厘米左右。
然后,他对旁边一个下巴杵着大锤柄上看热闹的壮实工人说:“师傅,借您的大锤用一下。”
那工人愣了一下,递过来一把八磅大锤。
卫建中把锤子递给李长江:“厂长,您来?”
李长江阴沉着脸接过铁锤,吐了口唾沫在手上,双手握紧锤柄,抡圆了骼膊。
大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根横着的钢条上!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到一声巨响,看到钢条被砸弯。
然而只听到了“咔嚓!”
一声脆响。
就象一根冻硬的冰棍,锤落处钢条应声而断!
一截还夹在台虎钳上,另一截掉在地上,当啷弹了一下。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地上半根断掉的钢条。
断口处一点弯曲变形的迹象都没有。
干脆利落的断了。
断口上的晶体颗粒,十分粗大,颜色也有些发白。
“这就是硫磷超标的后果。”
卫建中走到台虎钳边,指着那个崭新的断口。
“钢材里的硫和磷超标,别说冬天了,哪怕现在,就表现出极大的脆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冷脆。”
“这种钢,脆得跟饼干一样。别说用来做炮座了,就是拿来做个锄头,刨地时碰到块硬石头,都可能直接断掉。”
他拿起地上那半截钢条,走到李长江面前,递了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胖主管,扫过惊魂未定的工人们,最后落回到李长江的脸上。
“厂长,”卫建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钢,不能用!”
李长江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他没有接过那半根钢条,双手微微颤斗。
他的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
望远镜里,成群结对的敌人,端着枪,漫山遍野地压了过来。
我方阵地上,红星厂生产的榴弹炮,炮管摇起,准备炮火复盖。
就在开炮的一瞬间!
“轰!”
不是炮弹出膛的声音,是炮座碎裂!
整个炮身因为巨大的后坐力,从断裂的底盘上飞了出去,四分五裂。
无数滚烫的钢铁碎片,像弹片一样射向周围炮组成员!
李长江打了个冷战,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虽说钢材到了红星厂,也还是会有层层检验,出厂的时候更是会有质检。
但这种事儿,谁敢打百分百的保票?
这是掉脑袋的大事!
他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卫建中的手,手劲极大,捏得卫建中疼得很。
“小同志!”
李长江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救了我们全厂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你是救了前线战士的命啊!”
胖主管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我……我不知道啊……李厂长,这……这跟我没关系啊!”
他膝盖发软,差点给李长江跪了下去,满头大汗,拼命地想要辩解,语无伦次:“这批钢材入库的时候,都是有检验报告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肯定是……肯定是检验科搞错了……”
“搞错了?”
李长江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象是要吃人。
他一把甩开胖主管的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狗娘养的!这种钢材要是上了战场出了事!老子就算要挨枪子儿,你小子也得贴墙敲砂锅!”
骂完,他不再理会瘫软的胖子。
他转过身,再次紧紧握住卫建中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感激。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
江淮省工业口,谁都知道李长江出名的爱人才,这不,看向卫建中的眼神里,都带着点“贪婪”,恨不能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是他老李手底下的人才,那才好呢!
卫建中从军绿挎包里掏出了那张报到证,双手递过去。
“李厂长,我叫卫建中。今天,正要去咱们红星厂里报到的。”
李长江看着卫建中递过来的报到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一把抢过那份薄薄的报到证:
【姓名】:卫建中
【毕业院校】:江淮省农业机械学校
【分配单位】:江淮省庆安市红星联合机械制造厂
红星联合机械制造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