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并不知晓李茗元师徒私下计较,不过知道他也无所谓,他在藏书阁翻阅,直到日头西斜才离去。
临出丹鼎阁前,他特意绕道至王维章处取了东西,方才返回家中。
是夜,修炼完毕的陈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玉片,正是那青神玉刻录的神念玉简。
他将其中一片,贴在额心,凝神感悟……霎时间,关于一种名为‘舒筋藤’的种种特性,如潮水般涌入记忆中,什么叶脉纹理,灵质特征,年份辨识以及采摘手法需注意的事项,无不一一呈现。
紧接着又是其他类型的草药,直到玉简化灰。
他又拿起另一片玉简,这次却是关于药材的炮制手法要领。
陈临摇摇头感慨道:
“这次倒是赶巧,省下来数年苦功。”
原来,他给王维章出的主意,正是动用散修一系的丹徒,让他们将自己拿手的辩药,炮制药材之法篆刻成神念玉简。
这些技艺虽然不怎珍贵,却是丹道根基,寻常需要经年累月才能掌握。
只平日里无人愿意,也没人想到会用神念玉简来学习这种最最基础的技艺。
王维章对此事极为上心,不但承担了玉简所需的花费,还给每位参与的丹徒丰厚补偿。
原因正是陈临之前所说,对方既然以自己为突破口,那自然想好了后续手段,即使躲过这一遭,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更难对付的计划。
这么一来,倒不如直接从开头破局,直接打乱对方计划。
接下来数日,陈临依旧每日出入丹鼎阁,埋头在藏书阁苦学。
只是离阁前总会‘顺路’去王维章处坐坐,这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新晋丹徒在向引荐人请教罢了。
阁中弟子见怪不怪,毕竟谁不知道陈临是王执事力荐入阁的?这般走动再正常不过。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丹考之日。
丹鼎阁演法堂内早已布置妥当,数十座青玉丹炉沿大殿两侧整齐排列,炉底地火口隐隐透出红光。
场地上分置两排桌案,上面摆着铜碾玉杵等各种处理药材的器具。
正北高台上设着评委席,两侧香案上青烟袅袅,整个殿堂肃穆庄严。
就在众弟子肃立等侯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但见数人簇拥着一位面带和气的白净中年男子步入殿内。
那人身着丹元宗特制的云纹锦袍,腰悬青玉令牌,未语先笑,一团和气……正是总阁巡查使宋知明。
“宋巡查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阁主季成安率先迎上。
这是位执掌临渊分阁多年的筑基修士虽鬓角略白,步履却依旧沉稳。
副阁主赵守谦紧随其后,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袍服,笑容异常热切:
“宋师兄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此时下方人群中,齐增文悄悄走近陈临,压低声音:
“怎么样?”
“放心……问题不大!”陈临目光扫过场地中央处摆放着的各色灵药,轻声回道。
“那就好。”齐增文视线转向角落,冷笑一声:
“那两家伙,正等着看笑话呢!”
陈临目光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正是孙玉成和李洛玄两人。
见陈临看来,李洛玄不屑转过头去。
孙玉成却是斜睨过来,双臂环抱,露出一丝挑衅冷笑。
陈临摇摇头,没再搭理二人,而是看向台上,今天这场戏,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看接下来……该怎么唱了。
正这时,台上诸人已经各自落座。
阁主季成安居于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并未如何作势,只是轻轻一拍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清响,原本还有些细微议论的演法堂顿时落针可闻。
“依例举行本季丹考。”季成安声音平稳,却清淅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参与考核者,当竭尽全力。表现优异者,阁内自有奖励。”
他略作停顿,视线转向身旁那位面白无须、总是带着一团和气笑容的中年修士,语气稍缓:
“今日恰逢总阁巡查使宋知明宋巡查莅临,尔等更需用心,莫要失了临渊分阁的体面。”他随即向宋知明微微颔首:
“宋巡查,可要训勉几句?”
宋知明笑呵呵地站起身,朝台下摆了摆手:
“季阁主客气了,宋某此行不过是例行公事,恰逢其会罢了。总阁素来重视各分阁丹道新血的培养,望诸位好好把握机会,展露所学。”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让台下众人眼前一亮的消息:
“为此,宋某也备了一份薄礼。此次丹考,头名除分阁例赏外,可额外获得一阶极品法器——【赤蛟凝火炉】一尊!”
说罢他抬手一挥,一团赤光从其袖间飞出,化作一座人高的赤色丹炉,炉壁外五条赤蛟缠绕,蛟身鳞片爪分明,形态逼真,蛟口大张朝向炉口方向,正是那【赤蛟凝火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一阶极品丹炉,对炼气期丹徒而言,意义非凡,足以让炼丹成功率提升不少。
然而,宋知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在场几位丹师都目光一凝:
“此外,培育出此名优异丹徒的丹师,总阁亦不吝赏赐,可得二阶灵药【玉髓芝】一株!”
“玉髓芝?”
“竟是此物!”
台下瞬间哗然。
这【玉髓芝】乃是炼制筑基丹时几味关键的辅药之一,虽非主药那般难求,但也数量稀少,价值不菲,对任何有志筑基的修士都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往日分阁内部奖励,绝难见到如此珍贵的灵药。
就在这片哗然与热切交织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且慢!宋巡查、阁主,李某有要事禀报!”
只见李茗元越众而出,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台上的宋知明便是深深一礼。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沉痛与决然的神情,眉头紧锁,语气显得异常凝重。
王维章眼神一厉,立即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李丹师!丹考在即,有何私事不能容后再说?莫要眈误正事!”
李茗元闻言,冷哼一声,扬声道:
“王执事何必急于阻拦?李某所要禀报之事,正与此次丹考、与我丹鼎阁清誉息息相关,巡查使在此,正好主持公道。”
副阁主赵守谦此时方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维章,且让李丹师把话说完,宋巡查在此,正可明察秋毫,若真涉及阁内风气,更是耽搁不得。”
他转向李茗元:“李丹师,有何事,但讲无妨。”
得到赵守谦支持,李茗元底气更足,他挺直身躯,声音又高了几分:
“巡查使明鉴!我李茗元今日便要实名举报,举报执事王维章,徇私舞弊,罔顾阁规,强行将一不通药理、品行有亏之人塞入我丹鼎阁,并安排至我门下,滥芋充数,坏我阁清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王维章与李茗元二人之间。
王维章面色一沉,怒斥:“李茗元!你休要信口雌黄。”
一旁的孙玉成却淡淡地插话道:“王执事,李丹师话还未说完,你便如此急切阻拦,莫非……是真怕有些事情被当众揭穿不成?”
他说话间,身形微动,竟与另外两名弟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看似劝架,实则阻住了王维章进一步动作。
赵守谦再次开口,压下现场的骚动:“李丹师,你继续说。你所言之人是谁?可有凭据?”
李茗元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痛心疾首道:
“此人便是新入阁的丹徒,陈临!正因我李茗元看不惯此种倚仗关系、破坏规矩之行径,故此子入我门下后,我并未假以辞色,本意是望其知难而退,或能沉下心来,先从公开课打下基础,我再行教导,岂料此子仗着有人撑腰,不服管教,入阁不久便与同门冲突,更在外散布流言,诬我藏私,不肯授业,坏我声名!此事关乎我个人清誉事小,但关乎丹鼎阁选材之公、关乎总阁声誉事大!李某忍无可忍,才不得不于此丹考之际,恳请巡查使明察,拨乱反正!”
他一番话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畏权势、坚守原则的刚正形象。
宋知明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目光转向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季成安,缓缓问道:
“季阁主,李丹师所言,你可知情?”
季成安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
“本座不知李丹师从何处听得闲言,陈临入阁,乃是按规矩经由王执事引荐,考核后录入,其中或有误会,说明即可。”
宋知明目光又转向李茗元,带着审视:
“李丹师,季阁主既言可能是误会,你可有实证?指控同僚与上官,非比寻常。”
李茗元面色微变,避开了季成安的方向,却斩钉截铁道:
“巡查使明鉴!李某所言,句句属实!那陈临此刻便在台下!他若真有才学,何惧检验?巡查使若不信,大可当场考核其丹道基础,立辨真伪,便知我李茗元绝非污蔑!”
“哦?”宋知明顺着李茗元所指方向望去,声音听不出喜怒:
“谁是陈临?”
霎时间,李茗元、赵守谦、孙玉成,以及台上台下几乎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陈临身上。
目光之中,有关切,有忧虑,有淡漠,更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等着看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