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赢腾的手指,在空中剧烈地发抖。
他指着赢子夜,象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那张老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
“你……你这个竖子!”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象是破锣。
“你竟敢撕毁长公子的血书!”
“你这是目无兄长!目无礼法!”
“大秦!大秦就要亡在你这种狂徒手里了!”
赢腾的哭嚎,象是一个信号。
他身后。
那群一直等着机会的旧贵族官员,立刻有了动作。
“扑通!”
“扑通!”
十几名儒家出身的御史、博士,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
“陛下!九公子暴戾无道,目无纲常!请陛下严惩!”
“长公子仁孝,其言谆谆,皆为我大秦万世基业啊!”
“若不废黜此子,我等愧对先祖,愧对天下!”
一时间。
整个麒麟殿,哭声震天。
仿佛大秦的天,马上就要塌了。
李斯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翦。
老将军正低着头,研究着自己靴子上的纹路,好象那上面绣着一朵花。
龙椅之上。
嬴政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听到不同意见就可能发怒的帝王。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
年轻而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龙首。
一下。
又一下。
他看着殿下那群表演得如痴如醉的“忠臣”。
那神态,象是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赢腾跪在地上,用眼角的馀光瞟着龙椅。
他心里一沉。
陛下……竟然无动于衷!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难道,连长公子的血书,都无法动摇陛下的心意了吗?
不!
赢腾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还有最后一招。
也是最狠的一招。
“陛下!”
赢腾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浊泪。
“臣世代忠良,食秦之禄,忠秦之事!”
“今日,眼看奸佞当道,国本动摇,臣却无能为力!”
他一边哭喊,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
“臣,无颜再见大秦的列祖列宗了!”
说完。
他猛地转过身。
对着大殿中央那根一人合抱粗的红漆立柱,就冲了过去!
死谏!
这是文臣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武器!
“宗正大人!”
“不可啊!”
周围的官员,立刻配合地发出惊呼。
有几个人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他。
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悲壮。
仿佛下一秒,这麒麟殿就要血溅当场,见证一位忠臣的陨落。
赢腾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得意。
撞死在这柱子上。
他赢腾,就能名留青史!
成为对抗暴政的千古楷模!
而那个八岁的竖子,将永远背负逼死宗亲忠良的骂名!
他已经能看到那根越来越近的柱子了。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名垂千古的瞬间。
就在这时。
“慢着!”
一声清脆的,带着奶气的大喊,突然响彻整个大殿。
声音不大。
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嚎与惊呼。
赢腾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离那根柱子,只有三步之遥。
他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去。
心中,一阵狂喜。
怕了!
这竖子,终于知道怕了!
他以为,赢子夜会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哭着求他不要死。
然而。
赢子夜动了。
他没有跑向赢腾。
而是迈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了那根红漆立柱旁边。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
赢子夜踮起脚尖。
从他那宽大的袖子里,掏了掏。
先是掏出了一块厚厚的,用锦缎包裹的软垫。
“啪。”
他把软垫,仔仔细细地贴在了赢腾即将要撞击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是在干什么?
还没完。
赢子夜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抹布。
他对着柱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
赢子夜才拍了拍小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看向僵在原地的赢腾。
“宗正大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孩童的关切。
“这柱子,是父皇前几天刚让人刷的漆。”
“用的是最好的金丝楠木,很贵的。”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刚垫好的软垫。
“您撞的时候,对着这里撞。”
“轻一点,别把柱子给磕坏了。”
赢子夜又皱了皱小眉头,好象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也别把脑浆什么的,溅得到处都是。”
“血迹干了,很难洗的。”
“……”
“…………”
整个麒麟殿。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哭嚎,所有惊呼,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百官们,象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
看着那个一脸“我为你考虑得很周到”的八岁孩童。
又看了看那个摆着冲刺姿势,却僵在半路的宗正赢腾。
悲壮?
忠烈?
名留青史?
全没了。
只剩下无尽的,诡异的,让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滑稽。
赢腾站在那里。
撞,还是不撞?
撞上去?
对着那块软垫撞?
那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撞?
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又算什么?
他的老脸,一瞬间,红得象要滴出血来。
他感觉,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象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就在这尴尬到极致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斯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对着赢腾,躬身一礼,表情一本正经。
“宗正大人。”
他问道。
“还撞吗?”
李斯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
“若是不撞了。”
“早朝,还要继续。”
“我等,还等着陛下训示呢。”
“噗——”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赢腾只觉得喉头一甜。
眼前一黑。
他再也撑不住了。
身子一晃,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