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长生?”
嬴政的声音,很轻。
王翦停止了抚摸大腿的动作。
李斯刚刚直起的腰,又悄悄躬了下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决定大秦未来,甚至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答案。
赢子夜抬起头。
那双纯真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的心,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
他怕听到那个“不”字。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再次追问的时候。
赢子夜开口了。
奶声奶气,却字字千钧。
“父皇。”
“长生之法,有。”
轰!
嬴政的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道天雷。
有!
真的有!
他几十年的追寻,几十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一股狂喜,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然而。
赢子夜的下一句话,象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火焰。
“但是……”
赢子夜的小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父皇,您……要不起。”
嬴政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要不起?
他听到了什么?
他是谁?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是天下的主宰!
这普天之下,还有他要不起的东西?
“你说什么?”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
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降回了冰点。
王翦和李斯的心,都揪紧了。
小公子啊!
话可不能乱说啊!
赢子夜却好象完全没感觉到父皇的怒火。
他只是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重复。
“儿臣说,父皇要不起。”
“因为……太贵了。”
嬴政怒极反笑。
“贵?”
“朕富有四海,富有天下!什么东西能让朕觉得贵?”
“说!”
“长生,需要什么代价!”
“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朕也给你补上!”
赢子夜看着他。
摇了摇头。
“父皇,这个代价,不是用金子能衡量的。”
他没有再解释。
而是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青龙,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青龙叔叔。”
“把儿臣准备的那个‘大宝贝’,抬上来给父皇看看。”
“诺。”
青龙躬身领命,转身走入工坊深处。
片刻之后。
他和另外三名锦衣卫,抬着一个巨大的,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体,走了出来。
“砰。”
那东西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块黑布上。
这是什么?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里面,似乎藏着某种让他心悸的力量。
赢子夜走到黑布前。
他伸出两只小手,抓住黑布的一角。
然后。
猛地一掀!
哗啦——
黑布滑落。
里面的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之上,覆盖着一张不知用何种兽皮制成的,巨大无比的图。
图上,用各种颜色的染料,画着山川、河流、陆地、海洋。
线条之精细,色彩之繁复,前所未见。
“这……这是舆图?”
李斯第一个发出疑问。
可不对啊。
大秦的舆图,他这个丞相了如指掌。
九州方圆,山川脉络,都刻在他脑子里。
可眼前这张图,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他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些巨大的,连成一片的陆地。
那些比陆地还要广阔的,深蓝色的水域。
这到底是什么?
嬴政也看出了不对劲。
他一步步走上前。
高大的身影,在那张巨大的图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在图上飞快地扫视。
突然。
他的瞳孔,停住了。
他看见了。
在那张图的东方,一个角落里。
他看见了一块熟悉的轮廓。
那轮廓,象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鸡。
那是……
大秦!
他找到了咸阳!找到了长城!找到了东海!
可……
怎么会这么小?
小得……象是一块不起眼的补丁。
在这张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图上,大秦的疆域,竟然只占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嬴政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
那只曾经执剑横扫六合,从未颤斗过的手。
在这一刻,抖得象风中的落叶。
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图上那块小小的“大秦”。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地,向外移动。
移过一片广袤的草原。
移过一片连绵的雪山。
移过一片无尽的沙漠。
最后,停在了一片比整个大秦疆域还要大上几十倍的,蔚蓝色的海洋上。
他的脸,白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茫然,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赢子夜。
声音嘶哑,干涩。
“这……是什么?”
赢子夜仰着脸,看着他。
“父皇。”
“神仙说,这叫‘世界’。”
“我们大秦,只是这个世界,很小很小的一块地方。”
世界……
嬴政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自己几十年来创建的骄傲和常识,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神仙说……”
赢子夜的声音,继续响起。
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空灵和飘渺。
“井里的青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
“它永远不知道,井外的天空,浩瀚无垠。”
“一个人的寿命,与他承载的‘天命’有关。”
“父皇您是大秦的天子,所以您的天命,就只有大秦这么大。”
赢子夜伸出小手,在图上那块小小的疆域上,画了一个圈。
“这么小的天命,如何能承载‘长生’二字?”
“父皇派人出海求的仙药,炼丹炉里烧的丹药,都是小道。”
“是井底之蛙,妄图触碰天空,何其可笑。”
“神仙说,真正的长生大道,只有一条。”
赢子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被彻底震傻的嬴政。
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条唯一的路。
“以国运,铸长生!”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
“国运?”
“对。”
赢子夜的小手,在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重重一拍。
“神仙说,父皇的寿命,与大秦的国运,紧紧连在一起。”
“这世界的疆域,每为大秦多占一寸,父皇的寿元,便能多增一分!”
“这世界的万民,每多一人归心我大秦,父皇的龙体,便能更健壮一分!”
“只要大秦的黑水龙旗,插满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这世界的所有人,都诵读我大秦的文本,遵从我大秦的律法!”
“那父皇您的功绩,将超越三皇五帝,您的天命,将与这整个世界等同!”
“到那时……”
赢子-夜的声音,陡然拔高!
“何须求仙?”
“您,就是人间的神!”
“您的寿元,将与国同休,与世长存!”
轰隆!!
象是一道创世的闪电,劈开了嬴政脑中的所有混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长生,不是求来的!
是打下来的!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错了!
错得离谱!
什么徐福,什么卢生,全都是骗子!
真正的长生大道,就在眼前!
就在这张图上!
嬴政眼中的迷茫和震撼,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火焰!
是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疯狂的,炽热的,帝王之火!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找到方向的狂喜!
“朕明白了!!”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李斯和王翦。
“锵——”
他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直指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他指的不是某一个地方。
他指的是,地图上,除了大秦之外的,所有地方!
“传朕旨意!!”
他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天工坊!
“从今日起,大秦进入最高战备!”
“王翦!蒙毅!朕给你们三年时间,扩军百万!”
“李斯!给朕把粮草堆满函谷关!把兵器运到边疆!”
嬴政的眼睛,红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欲望和狂热的血红色。
他用剑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之上!
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凡日月所照!凡江河所至!”
“皆为秦土!!”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咆哮。
而是一种,赌上一切的,对天道的宣战!
“朕!”
“要用这万里江山,换朕的万岁!”
“万岁!!”
“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