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上飞驰。
没有回宫。
在赢子夜的指挥下,车队径直拐向了城西。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军械库。
如今,四周却竖起了高高的围墙。
墙头之上,隐约可见黑色的旌旗招展。
“父皇,到了!”
赢子夜率先跳下马车。
他回过身,伸出小手,要去扶赢政。
赢政看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心里一暖,握住,借力下了车。
李斯、王翦、蒙毅等人紧随其后。
刚一站定。
王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杀气。
好重的杀气。
这院落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
但那门口站着的两排卫士,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感到了一丝心悸。
他们穿着从未见过的黑色紧身甲胄。
脸上戴着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
那是看死人一样的冷。
“锦衣卫百户,参见公子!参见陛下!”
见赢子夜到来,那二十名卫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
就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只有一声。
“咔!”
王翦和蒙毅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等军纪,哪怕是始皇帝的亲卫军,也不过如此!
赢子夜摆了摆小手。
“都起来吧。”
“把门打开,我要带父皇看大宝贝!”
“诺!”
沉重的铁木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门刚开了一条缝。
一股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
“呼——”
李斯被烫得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脸。
“这是……”
赢政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大门彻底敞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房屋。
而是一个个巨大的、怪异的砖石高塔。
每一个高塔下方,都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
无数赤膊的汉子,正在那些高塔间穿梭。
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铁钳,从塔底引出一条条……
金红色的河流!
那是水吗?
不!
那是火!
是流动的火!
“这……这是地火吗?!”
李斯失声惊叫,脸色惨白。
在他看来,只有地狱里的岩浆,才会呈现出这种恐怖的形态。
赢政也惊疑不定。
他看向赢子夜。
“子夜,这又是何物?”
赢子夜仰起脸,一脸骄傲。
“父皇,这不是地火。”
“这是铁。”
“化成了水的铁。”
赢政愣住了。
铁?
大秦的兵器,多为青铜。
虽然也有铁器,但那铁块生硬、易脆,极难锻造。
怎么可能化成水?
赢子夜没有解释太多。
他拉着赢政,走到一个冷却池旁。
一名工匠正夹起一块刚刚淬火完毕的黑色长条。
赢子夜拿过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把长刀。
刀身狭长,微弯。
刀刃上,有着如同流水一般的云纹。
寒光逼人。
“父皇,您看。”
赢子夜双手捧刀,献给赢政。
赢政接过。
入手微沉。
他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全场!
好刀!
不懂兵器的李斯都听出来了,这是绝世好刀!
王翦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是爱刀之人。
他死死盯着赢政手里的刀,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
“老臣……能不能看看?”
赢政心情大好,随手柄刀递给王翦。
“老将军是行家,品鉴品鉴。”
王翦如获至宝。
他抚摸着刀身,感受着那惊人的锋利度。
“好铁!这铁……竟没有一丝杂质!”
“只是……”
王翦话锋一转,有些迟疑。
“这刀身如此狭长,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薄。”
“我大秦重剑,讲究势大力沉。”
“这刀,怕是不经撞。”
他是实话实说。
战场厮杀,兵器碰撞极猛。
若是脆了,一碰就断,那是会送命的。
赢子夜听了,小嘴一撇。
“王翦爷爷,您不信?”
王翦干笑一声。
“公子,老臣不是不信,是这战场之道……”
“那我们比比!”
赢子夜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王翦腰间的佩剑。
“王翦爷爷,那是父皇赐给您的‘定秦剑’吧?”
“听说削铁如泥?”
王翦傲然挺胸。
“不错!”
“此剑乃当世名匠耗时三年所铸,随老臣征战六国,从未有过缺口!”
赢子夜嘿嘿一笑。
“那您拔出来,砍这把刀试试。”
王翦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老臣这剑太重,若是把公子这新刀砍断了,岂不是坏了公子的兴致?”
赢子夜双手叉腰。
“砍断了算我的!”
“要是砍不断,王翦爷爷您就答应我一件事!”
王翦看向赢政。
赢政对此也很感兴趣,点了点头。
“试吧。”
“诺。”
王翦这才应声。
他拔出腰间那柄宽厚沉重的青铜古剑。
寒光凛冽。
那是饮过无数人血的凶器。
一名锦衣卫上前,双手平举那把狭长的唐刀。
王翦深吸一口气。
“公子,老臣得罪了!”
话音未落。
他手腕一抖。
并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力道。
“当!”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两把兵器狠狠撞在一起。
王翦只觉得虎口一震。
他定睛看去。
瞬间。
这位横扫六国的老将,眼珠子差点瞪出了眼框!
断了!
真的断了!
半截宽厚的青铜剑尖,在空中旋转着,飞了出去。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而那把狭长的刀。
毫发无损!
甚至连卷刃都没有!
静。
死一般的静。
蒙毅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李斯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王翦手里握着半截断剑,整个人象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那是定秦剑啊!
那是大秦军方最顶级的兵器啊!
就这么……
断了?
被一把看起来轻飘飘的薄刀,给崩断了?
“这……这……”
王翦哆哆嗦嗦地开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赢子夜背着小手,笑得象只小狐狸。
“王翦爷爷,怎么样?”
“这叫百炼钢。”
“千锤百炼,去芜存菁。”
“比那种笨重的青铜剑,硬三倍,韧十倍!”
“扑通!”
王翦直接跪下了。
他扔掉手里的断剑,一把抱住赢子夜的大腿。
老泪纵横。
“公子!!”
“这刀……这刀还有吗?!”
“一定要给蓝田大营装备啊!”
“有了此刀,我大秦锐士,能一个打十个!!”
没有任何一个将军,能拒绝这种神兵利器。
这是能改变战争格局的东西!
赢政看着这一幕,眼中的震撼,丝毫不比王翦少。
他知道赢子夜搞出了点名堂。
但他没想到。
搞得这么大!
这哪里是惊喜?
这分明是惊吓!
“子夜……”
赢政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这东西,能量产?”
如果只是一把,那是宝物。
如果是十万把……
那就是无敌!
赢子夜点了点头,指着后面那排高炉。
“只要炉火不熄,父皇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赢政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大秦的国力,在这一刻,凭空拔高了一截!
“还有呢!”
赢子夜没等他们缓过神来。
他又跑到了另一边的架子上。
那里,放着一把怪模怪样的弩。
比大秦的强弩要短小一些,但结构极其复杂。
最奇怪的是,上面还装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这也是武器?”
蒙毅忍不住问道。
赢子夜费力地抱起那把复合弩。
“蒙叔叔,那个靶子,你能射中吗?”
他指了指远处。
院子的尽头,立着一个稻草人,身上披着两层重甲。
距离,至少有一百五十步。
蒙毅看了看,摇了摇头。
“太远了。”
“大秦强弩,百步穿杨已是极限。”
“一百五十步,还要破两层重甲,非人力所能及。”
赢子夜没有说话。
他端起弩。
小脸贴在那个圆筒后面。
眯起一只眼睛。
“崩!”
一声低沉的闷响。
不同于弓弦的震颤,这声音更加短促有力。
“笃!”
几乎是同一时间。
远处的稻草人,猛地一晃!
一支短矢,狠狠扎进了它的胸口。
透甲而过!
从背后穿了出来!
“嘶——”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蒙毅飞快地跑过去,检查那个稻草人。
片刻后,他跑回来,手里举着那支箭,脸上全是见鬼的表情。
“穿……穿透了!”
“两层铁甲!全部洞穿!!”
“这怎么可能?!”
蒙毅看向那个八岁的孩子。
赢子夜那么小的力气,怎么可能拉开能射一百五十步的强弓?
“这是复合滑轮。”
赢子夜拍了拍弩身上的轮子。
“能省力八成。”
“哪怕是个娘们……哦不,哪怕是个弱女子,也能拉开。”
“那个圆筒叫望山镜,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看。”
“只要不瞎,都能射中。”
王翦还跪在地上没起来呢。
听到这话,他又往赢子夜腿上蹭了蹭。
“公子……”
“这个我也要……”
“全都要……”
看着这一群被现代科技震得怀疑人生的大秦精英。
赢政的心情,从最初的震撼,慢慢变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
他看着那些流淌的铁水。
看着那把断裂的青铜剑。
看着那个被洞穿的甲胄。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子夜。”
赢政缓缓开口。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赢子夜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父皇,这不是想出来的。”
“这是‘格物’。”
“只要我们不断研究,不断进步,总有一天,我们能做到神仙都做不到的事!”
“神仙……”
赢政喃喃自语。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神仙都做不到的事?
那这铁水,这神弩,这土豆……
不就是神迹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
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个浩瀚无穷的世界。
一个他看不懂,却又无比向往的世界。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
赢政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子。
视线与赢子夜平齐。
那双阅尽沧桑的帝王之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渴望的、小心翼翼的光芒。
“子夜。”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你说……神仙。”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真的见过神仙吗?”
赢子夜眨巴着大眼睛。
一脸的天真无邪。
“父皇,您想见神仙吗?”
赢政沉默了。
风吹过院落,带起炉火的噼啪声。
他追求长生多年。
派徐福出海,遣卢生寻药。
耗费万金,求仙问道。
但从未真正见过“仙”。
所有人都告诉他有仙,可所有人都拿不出仙给的东西。
除了眼前这个儿子。
他拿出的每一在样东西,都象是从天上偷来的。
赢政看着赢子夜。
那种渴望,在心里疯狂滋长,像野草一样吞噬了他的理智。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你那些神物……真是神仙所赐?”
赢子夜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赢政深吸一口气。
他抓着赢子夜肩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知道的答案。
“那神仙……”
“可曾说过……”
赢政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何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