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是不是做错了?”
这句话,很轻。
带着浓浓的鼻音。
象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狠狠扎进了嬴政的心窝子。
嬴政抱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勒得赢子夜都有些疼了。
但他没动。
他就那样缩在嬴政怀里,小脸埋在黑色的龙袍上,把那昂贵的丝绸蹭得全是眼泪鼻涕。
“谁说的?”
嬴政的声音,哑得厉害。
象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没人说你错。”
他抬起手,想要帮怀里的小家伙擦擦脸。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是后怕。
刚才那把匕首,离赢子夜的眉心,只有不到半寸。
只要青龙慢了一瞬。
只要一瞬。
他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
赢子夜吸了吸鼻子。
他抬起头,红通通的大眼睛看着嬴政。
“可是……可是赵高叔叔说我做错了。”
他伸出小手,比划着名。
“儿臣杀人了。”
“儿臣杀了那个叫阎乐的坏蛋,还让青龙叔叔杀了好多好多人。”
“儿臣还把淳于越老爷爷绑在木头上,让他晒太阳。”
“儿臣还私自调动了军队,没有问过父皇。”
赢子夜越说声音越小。
他又低下了头,象个犯了错等待挨打的学生。
“他们都说,这是暴君才会做的事。”
“他们说,父皇最讨厌不听话的人,最讨厌……手里有兵权的人。”
“父皇回来,一定会生气的。”
“一定会……杀了儿臣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身子又是一抖。
死一般的寂静。
李斯跪在一旁,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这话,太诛心了!
杀阎乐?那是阎乐该死!
绑淳于越?那是儒家逼宫!
调动军队?那是为了给大秦续命!
可现在,在这个八岁的孩子嘴里,这一切都变成了他恐惧的根源。
因为他怕他的父亲。
怕那个威严的、至高无上的始皇帝。
嬴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疼得没法呼吸。
他想起了这一路上。
他收到的那些密报。
他听到的那些流言。
他也曾愤怒。
他也曾怀疑。
他也曾想过,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有了反心,是不是真的想抢他的位置。
甚至在看到神策军的那一刻,他还在试探。
“若朕不给饭吃,他们会造反吗?”
他在试探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在试探一个为了让他吃上热乎红薯,不惜背上“暴戾”骂名的儿子!
该死!
真该死啊!
嬴政的眼框,红了。
这在他几十年的帝王生涯中,从未有过。
他松开手,捧起赢子夜的小脸。
他不嫌弃那脸上的灰尘和泪水。
他用大拇指,一点一点,笨拙地擦掉那些眼泪。
“子夜。”
嬴政开口了。
“你没做错。”
“杀阎乐,是因为他欺君罔上,该杀!”
“罚儒生,是因为他们迂腐误国,该罚!”
“调军队,是因为你要护住这些粮食,护住大秦的根基!”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大。
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地上的金石。
“若是这也叫错。”
“那朕扫六合,灭七国,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岂不是错得更离谱?”
赢子夜眨巴着大眼睛。
“真的吗?”
“父皇不怪儿臣?”
“不怪。”
嬴政斩钉截铁。
“那……父皇还要杀儿臣吗?”
赢子夜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嬴政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一刻。
所有的帝王心术。
所有的权衡利弊。
所有的猜忌防备。
统统见鬼去吧!
这是他的儿子!
是大秦的麒麟儿!
“傻孩子。”
嬴政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他一把将赢子夜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顶。
“朕,怎么会杀你?”
“是父皇……错了。”
轰!
这五个字一出。
不远处的王翦,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李斯更是猛地抬起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错了?
始皇帝认错了?
那个横扫六合、独断专行、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祖龙。
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认错了?
这天,要塌了吗?
嬴政却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他只在乎怀里这个小家伙。
“父皇听信了那个阉狗的谗言。”
“父皇不该试探你。”
“以后,谁敢再说你要造反,朕就诛他九族!”
“这大秦的天下,朕给你。”
“这大秦的兵马,朕也给你。”
“只要你高兴,哪怕把这咸阳城翻过来,父皇也给你撑腰!”
这就是偏爱。
这就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之前的怀疑有多深,现在的补偿就有多狠。
赢子夜在嬴政怀里,小脸在龙袍上蹭了蹭。
没人看见。
他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搞定。
这下子,就算自己以后在咸阳城横着走,也没人敢哔哔了。
这顿哭,值了!
“吸溜——”
赢子夜吸了最后一下鼻涕。
他推开嬴政的怀抱。
刚才那副可怜兮兮、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张璨烂得象向日葵一样的笑脸。
变脸之快,堪比翻书。
“太好了!”
他欢呼一声,原地蹦了一下。
“父皇不杀儿臣了!”
“那儿臣就放心啦!”
嬴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刚才不还哭得死去活来吗?
怎么眨眼就好了?
“父皇父皇!”
赢子夜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了嬴政的大手。
用力地拽着他往田埂的另一头走。
“既然父皇不生气了。”
“那儿臣还有好多好东西要给您看呢!”
“土豆和红薯只是吃的。”
“儿臣在‘天工坊’里,还给父皇准备了大礼物!”
“比那个辣椒水厉害一百倍的大礼物!”
嬴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但他没有生气。
反而任由这个小家伙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
看着儿子那蹦蹦跳跳的背影。
嬴政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无奈的宠溺。
“慢点跑。”
“摔着了朕心疼。”
两人一大一小,就这样朝着远处走去。
留下一地目定口呆的文武百官。
李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翦。
王翦也在看他。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精,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敬畏。
对那个八岁孩子的敬畏。
“老王啊。”
李斯压低了声音,感慨了一句。
“咱们这位小公子,不得了啊。”
王翦把剑收回鞘里,看着赢子夜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把陛下的心思拿捏到这个份上。”
“这大秦的天……”
“怕是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