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田埂上的风,吹动着他黑色的龙袍。
嬴子夜眨了眨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
“儿臣觉得,赵高叔叔人挺好的。”
他奶声奶气地说着,脸上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认真。
李斯和王翦,在嬴政身后,头埋得更低了。
公子这一手,太狠了。
一句“人挺好”,比直接捅赵高一百刀还狠。
嬴政高大的身影,僵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
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试探,都堵在了喉咙里。
问什么?
怎么问?
跟一个八岁的孩子,去计较这些帝王心术?
嬴政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嬴子夜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松开嬴政的衣角,小手指向不远处,那片肃然而立的钢铁森林。
“父皇!”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象献宝一样兴奋。
“儿臣还有一样惊喜要给您看!”
嬴政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三千名甲胄破旧,却手持锃亮兵戈的士卒。
他们身下的战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一股沉默的,饿狼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赵高密信里的字句,再次浮现在他脑中。
“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私兵?”
嬴政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李斯和王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最大的考验,来了!
嬴子夜却象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寒意。
他用力地摇着头,小脸上满是骄傲。
“父皇,这不是私兵!”
“这是儿臣为您组建的,保护我大秦江山的‘神策军’!”
“神策军?”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王翦在此时,大步上前。
他对着嬴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
“此军三千人,皆由蓝田大营淘汰之老弱病残组成!”
“昔日,他们是军中累赘,是田间流民!”
王翦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
“是公子,给了他们神物,让他们吃饱了肚子!”
“是公子,给了他们兵戈,让他们重拾了尊严!”
“此军虽由公子组建,但他们吃的,是我大秦的粮!他们守的,是我大秦的土!”
老将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们效忠的,永远是我大秦,是您啊,陛下!!”
嬴政没有说话。
他牵着嬴子夜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那支军队走去。
禁军想要上前,护卫在侧。
嬴政只是一个抬手。
所有禁军,停在了原地。
他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儿子,独自走向那三千名气息凶悍的士卒。
随着他的靠近。
那股饿狼般的气息,愈发浓烈。
终于。
嬴政停在了军阵之前。
“哗啦——!”
三千名士卒,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们手中的兵戈,重重拄在地上。
那声音,汇成一道。
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神策军,拜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
震得远处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嬴政扫视着眼前的这些士兵。
他们的甲胄,五花八门,很多都破损了。
他们的脸,饱经风霜,带着底层百姓特有的粗糙。
但他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一团火。
那不是麻木。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吃饱了肚子,有了盼头之后,愿意为之拼命的凶悍!
嬴政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突然。
一个独眼的士兵,猛地从队列中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袍泽,脸色大变,想去拉他,却没拉住。
“陛下!”
那个独眼龙士兵,扯着嗓子大喊。
他的声音,粗粝而沙哑。
“俺们这些人,本来都是废物!是军营里等着被赶走,回家等死的废物!”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王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个憨货!
独眼龙却不管不顾,他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是小公子!是小公子给了俺们饭吃!”
“是小公子,让俺们婆娘娃儿,都分到了土豆!能活下去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甲片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俺不管什么大道理!”
“谁给俺饭吃,俺就给谁卖命!”
“谁敢动小公子,俺们就跟谁拼命!!”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就算是您,俺们也……”
话,没能说完。
他旁边的袍泽,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整个军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随驾的官员,都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大不敬!
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李斯的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
嬴政没有发怒。
他看着那个被死死捂住嘴,还在拼命挣扎的独眼龙。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声。
“呵呵……”
“倒是一群,敢说真话的兵痞。”
他转过头,看向王翦。
“这兵,练得不错。”
王翦整个人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谢陛下!!”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他甲胄不全,只穿着简单的皮甲,但身姿挺拔,面容清秀。
他走到阵前,对着嬴政,单膝跪地。
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神策军代统领,韩信,拜见陛下。”
嬴政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很年轻。
眼神很亮,很静。
象一潭深水。
“你,便是太子新发掘的将才?”嬴政缓缓开口。
韩信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臣,不敢称将才。”
“臣本是淮阴市井一无赖,蒙公子不弃,授以兵法,委以重任,方有今日。”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淅。
嬴政看着他。
“若朕,命你交出兵权,你可愿意?”
韩信没有丝毫尤豫。
“此军本就属于陛下,陛下随时可以收回,臣,愿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臣恳请陛下,此军组建,皆是公子一片赤诚孝心,请陛下莫要责罚公子。”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又问。
“若朕,要杀太子,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似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信身上。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忠君,还是忠于知遇之恩?
韩信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抬起头。
“回陛下。”
“臣,会以死相谏。”
不反抗。
不辩解。
只是用自己的命,去劝谏。
“好!”
嬴政大笑起来。
“好一个以死相谏!”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嬴子夜。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这小子,倒是真会收买人心。”
嬴子夜嘟起了小嘴,拉了拉嬴政的袖子。
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委屈。
“父皇,儿臣哪有收买人心。”
“儿臣只是给他们饭吃而已。”
嬴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低头,看着自己儿子那双纯真的眼睛。
突然问。
“若朕不给他们饭吃,他们会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