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响彻田野。
赵高整个人倒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野兽般的“嗬嗬”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整个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
哪里还有半分中车府令的阴沉威严。
就象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野狗。
“哎呀!”
嬴子夜发出一声惊呼,小脸上满是“惊慌”。
他迈开小短腿,飞快地跑到赵高身边。
“赵高叔叔!赵高叔叔您怎么了?”
他伸出小手,似乎想去扶,又不敢碰。
“我不是故意的!您别吓唬我啊!”
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嬴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赵高,又看看一旁“手足无措”的儿子。
一名禁军校尉反应过来,赶紧拿着水囊冲了上去。
“赵中令!喝口水!”
赵高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水囊。
他仰起头,将水囊里的清水,拼命地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然而。
“啊——呃啊啊啊!”
更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股火,没有被浇灭。
反而象是被泼了油,在他的喉咙和肚子里,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扔掉水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暴突,布满了血丝。
随驾的百官,看得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
青龙从队伍后方走出。
他手上端着一个陶碗,里面是白色的液体。
他走到赵高身前,单膝跪地,将碗举起。
“公子,赵中令此状,需饮牛乳。”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嬴子夜这才“恍然大悟”。
“对对对!牛乳!神仙爷爷说过!这个东西怕牛乳!”
他连忙接过陶碗,小心翼翼地递到赵高嘴边。
“赵高叔叔,快喝!”
赵高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闻到那股奶腥味,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张开嘴就猛喝起来。
一碗牛乳下肚。
他喉咙里的嘶吼,终于渐渐平息。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象一条缺水的鱼。
整张脸,又红又肿,挂着泪痕和尘土。
狼狈到了极点。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落在了嬴子夜身上。
“那是什么?”
嬴子夜擦了擦自己“吓出来的眼泪”。
“父皇,这个叫辣椒。”
他从那个掉在地上的小布袋里,又捏起一点红色粉末。
“儿臣从一个海外商人那里换来的。”
他把粉末递到嬴政面前。
“那个商人说,冬天吃了能暖身子,还能让饭菜更好吃。”
嬴子夜又补充了一句,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还说,这东西,能用来对付坏人!”
“哦?”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对付?”
嬴子夜回头,对着青龙招了招小手。
“青龙叔叔,把‘温暖小皮囊’给父皇看看!”
青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由鞣制过的兽皮缝成的小囊。
小囊的前端,有一个细细的铜管。
“父皇,您看好了!”
嬴子夜指着不远处,田埂上立着的一个用来驱赶鸟雀的草人。
青龙会意。
他走到草人十步开外,站定。
他抬起手,对着草人的头部,轻轻一挤。
“噗——”
一股淡红色的水雾,从小皮囊的铜管中,精准地喷射而出。
那水雾,瞬间复盖了整个草人的“脸”。
没有火焰。
没有声响。
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武将,全都站直了身体。
王翦上前一步,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陛下!”
他指着那个草人。
“此物若用于守城,从城头洒下!”
“或在巷战之中,突然喷出!”
“敌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口鼻眼目沾染此物,瞬间便会失去战力,任我宰割!”
老将军的脸上,泛起一股潮红。
“这……这简直是守城利器!巷战神器啊!”
蒙毅也走了出来,对着嬴政一躬身。
“陛下,王老将军所言极是!”
“大秦铁骑无双,唯攻城略有折损。若有此物,我大秦将士,伤亡可减三成!”
三成!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皮囊上。
许久。
他吐出一个字。
“善。”
一个字,决定了辣椒的价值。
也决定了赵高的命运。
“陛……陛下……”
赵高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想说话,想辩解,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他一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废了。
嬴子夜看着他,小脸上满是“关切”。
“赵高叔叔,您是不是不舒服呀?”
“父皇,要不您让赵高叔叔先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这话,听着是关心。
却象一柄无形的刀,扎进了赵高的心里。
嬴政看了赵高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退下吧。”
赵高身体一僵。
他想跪下求饶,想说自己忠心耿耿。
可对上嬴政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甘。
怨毒。
恐惧。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死灰。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
拖着他,向龙辇的方向走去。
在他被拖走的那一刻。
他回头,死死地盯着嬴子夜。
那眼神,象是要将这个八岁的孩子,生吞活剥。
田埂上,恢复了安静。
嬴政看着赵高消失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忽然低下头,看向一直拉着他衣角的嬴子夜。
“子夜。”
“恩?父皇。”
嬴子夜仰起头,大眼睛清澈见底。
嬴政盯着他的眼睛。
“你与赵高,可有过节?”
嬴子夜眨了眨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
“儿臣觉得,赵高叔叔人挺好的。”
嬴政看着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