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兵
从蓝田大营?
王翦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血色褪尽。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
“公子!万万不可!”
“蓝田大营乃京畿屏障,兵马调动,需陛下虎符,上将军蒙毅将印,二者缺一不可!”
“更何况,营中派系错综,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抽调三千人,不用敌人来攻,大营自己就先乱了!”
“这绝无可能!老臣……老臣做不到!”
王翦几乎是在哀求。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在践踏大秦立国百年的军规!
然而,他话音未落。
那道如同山岳般沉默的身影,韩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无需虎符,无需将印。”
“末将,也无需三千精锐。”
韩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百里之外的蓝田大营。
他缓缓报出三个名字。
“斥候营裨将,王五。”
“辎重营队率,赵四。”
“还有,弓弩营中,那个因嗜酒而被夺了百将之职的李三。”
韩信每说出一个名字,王翦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三个人,他知道!
何止是知道!
这三个人,正是蓝田大营里最让蒙毅头疼的三个无赖、刺头、滚刀肉!
他们手下的士卒,也都是一群被各营剔除出来的兵痞!
韩信继续说着,象是在宣读一份验尸文书。
“王五所部,惯于谎报军情,克扣同袍粮饷。”
“赵四所部,名为押运辎重,实则监守自盗,形同盗匪。”
“至于李三,其麾下皆为赌棍酒鬼,聚众斗殴乃是家常便饭。”
“此三部,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名为大秦兵卒,实为军中脓疮。”
韩信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呆立当场的王翦。
“将此三千人调离,蓝田大营非但不会乱。”
“反而会军心大振,号令畅通。”
王翦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象个透明人,里里外外,都被这个男人看了个通透。
这个韩信,究竟是什么怪物?!
他从未去过蓝田大营,为何对其中的人事纠葛,了如指掌!
王翦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韩信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坚持,彻底崩塌。
他深深地,对着韩信,躬身一拜。
然后,他转向嬴子夜,声音干涩。
“公子……兵员,老臣……解决了。”
嬴子夜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转过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跪在地上的李斯。
“丞相,现在该你了。”
“你的钱粮呢?”
李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再无半点恐惧和尤豫,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启禀公子!钱粮,亦非难事!”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双手呈上。
“老臣有一策,名为‘报国捐’!”
“咸阳城中,多有旧日六国勋贵,家资巨万,富可敌国。”
“其中不少人,与关外馀孽暗通款曲,只是苦无实证!”
“国难当头,理应为国分忧!”
“老臣以为,当以监国之名,号召他们为组建‘神策军’,‘自愿’献纳!”
嬴子夜接过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
魏氏、韩氏、赵氏……
嬴子夜看着名单,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有趣的表情。
他拿起案几上的朱笔。
“唰!唰!唰!”
在名单的末尾,他又一口气添上了十几个名字。
淳于越的弟子。
弹劾过他的御史。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用“礼法”二字逼迫他的儒生。
李斯和王翦凑过去一看,顿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听嬴子夜奶声奶气地说道。
“既然要请客吃饭。”
“那就把当初想掀我桌子的人,一并请来。”
“一个,都不能少。”
嬴子夜放下笔,将那份名单递给了角落里的青龙。
“青龙叔叔。”
“带上你的锦衣卫,再带上天工坊刚出炉的新宝贝。”
“连夜去,挨家挨户地‘请’。”
“告诉他们,本公子的大秦,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青龙接过名单,没有任何言语,身影没入黑暗。
嬴子夜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困了。
“李斯,王翦。”
“你们也回去吧。”
“明天一早,本公子要看到钱,看到兵。”
……
子时。
咸阳城,魏氏府邸。
剧烈的砸门声,将睡梦中的魏氏家主,从美妾的温香软玉中惊醒。
他披着一件奢华的丝绸外袍,满脸怒气地走到前院。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家丁护卫,将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团团围住。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文书。
“奉监国公子令,请魏大人为国分忧,捐纳家财,以备军资。”
魏家主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爆笑。
“哈哈哈哈!”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他的话,也敢叫‘令’?!”
他指着锦衣卫的鼻子,满脸不屑。
“想从我魏家的府库里拿钱?做梦!”
“滚回去告诉那个小杂种!让他去问陛下要!”
他身后的家丁护卫,纷纷拔出刀剑,刀尖直指锦衣卫。
“滚!”
相似的一幕,在咸阳城内数十个府邸,同时上演。
“黄口小儿的走狗,也敢来我府上撒野?”
“让他自己滚过来跟老夫说!”
“不开!有本事就闯进来!”
辱骂声,嘲笑声,关门声,此起彼伏。
魏府门前。
青龙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听着手下传回的一条条汇报。
炭笔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记录下每一个抗命者的每一句狂言。
一名锦衣卫,将汇总好的竹简,呈给青龙。
青龙看也没看,只是看着魏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都录下来了?”
“回禀指挥使,一字不差。”
青龙点了点头,放飞了一只早已备好的信鸽。
夜空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信鸽去而复返。
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竹管。
青龙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却带着无尽杀伐之意的字。
“帮。”
青龙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数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锦衣卫。
“公子有令。”
“这些大人,身子骨弱,不好意思‘自愿’。”
“我们,得‘帮’他们一把。”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小皮囊。
又掏出了几个毫不起眼的,用麻布包裹的小包。
他对着魏府的大门,扬了扬下巴。
“砸门!”
“让他们感受一下,来自天工坊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