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风吹过绿色的田野,带起一片片希望的波涛。
李斯看着木桩上那具名为淳于越的活尸,听着他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拷问,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回答对错。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伸手指着那三百亩绿意盎然的土豆田,指着田埂上那些三五成群、脸上带着朴实笑容的黔首。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淳于公,对错,或许没那么重要。”
“能让这天下百姓吃饱饭,能让他们活下去。”
李斯收回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最大的‘道’。”
最大的“道”……
这五个字,像五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淳于越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神之上。
他愣住了。
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看向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泥腿子。
他看到一个老农,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土豆苗培土,脸上的神情,比祭祀先祖还要虔诚。
他看到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没有一丝饥饿带来的暮气。
他看到一个妇人,将一碗清水递给田里劳作的丈夫,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是对未来的期盼。
这些……就是“道”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淳于越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癫狂,象是夜枭在啼哭。
他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干瘪的眼框中滚滚而下。
“哈哈哈哈……吃饱饭!活下去!这就是最大的道!”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皓首穷经!我以为我守住了‘礼’,守住了天下的规矩!”
他状若疯癫,对着天空嘶吼。
“到头来,老夫坚守一生的东西……竟然,还不如一棵土豆!”
“哈哈哈哈……可悲!可笑!可叹啊!”
笑声与哭声,在风中交织。
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沉寂。
淳于越停止了哭笑,他只是低着头,双眼空洞地看着脚下的泥土,一动不动。
再无一丝声息。
李斯知道,这位曾经名满天下,被誉为儒家脊梁的大儒,死了。
不是死于风吹日晒,而是死在了这片生机勃勃的,希望的田野上。
李斯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默默离去。
旧的时代,在他身后,彻底落幕。
……
千里之外,东巡车队。
旌旗如林,甲士如云。
数万大军护卫下的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驰道之上,威严而又肃杀。
居中的龙辇之内,更是奢华至极。
一名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中年男人,正端坐于软榻之上,批阅着竹简。
他面容刚毅,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阖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正是大秦帝国的主人,始皇帝,嬴政。
“陛下,喝口参汤吧。”
一个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阴柔的嗓音响起。
中车府令赵高,端着一碗参汤,卑躬屈膝地侍立在一旁。
嬴政没有抬头,只是“恩”了一声。
就在此时。
“报——!”
一声急促的嘶吼,从龙辇外传来。
一名身披黑甲,风尘仆仆的骑士,连滚带爬地冲到龙辇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黑色竹筒。
“咸阳!八百里加急!”
赵高眉头一挑,上前接过竹筒,呈给嬴政。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笔,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密信。
只看了一眼。
“砰!”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那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案几,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痕。
“混帐!”
嬴政霍然起身,龙颜大怒。
“朕让他监国,是让他安抚朝堂!不是让他胡闹!”
“开局就在麒麟殿上,当着百官的面,一拳打杀朝廷命官!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大秦的法度!”
恐怖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龙辇。
赵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心中却是一片狂喜。
他一边叩首,一边小心翼翼地煽风点火。
“陛下息怒!九公子年仅八岁,顽劣了一些,想来……想来是无心之失。”
“只是……阎乐乃臣的下属,平日里还算勤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怕是……怕是九公子身边有奸人蒙蔽圣听啊!”
嬴政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拟旨!”
他指着赵高,声音冰冷。“申饬赢子夜,令其闭门思过!彻查此事,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严惩!”
“喏!”
赵高心中大喜,正准备去取笔墨。
“报——!!”
又一声比刚才更加急促的嘶吼传来!
第二名黑冰台的信使,几乎是被人从马上抬下来的,他将手中的竹筒递出,便直接昏死过去。
“咸阳!第二封!八百里加急!”
赵高的动作一僵。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一把夺过竹筒,展开密信。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
信上说,儒家博士淳于越率众逼宫,九公子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召三千锦衣卫入殿,以雷霆之势镇压全场。
丞相李斯,俯首。
整个朝堂,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彻底掌控。
嬴政脸上的怒气,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疑。
他缓缓坐回软榻,将两封密信并排放在案几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龙辇内的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
许久,嬴政才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赵高身上。
“赵高。”
“臣在!”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调动青龙的锦衣卫?”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高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逼得老谋深算的李斯,当庭下跪?”
赵高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头颅埋得更深。
“陛下……臣以为,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九公子年幼,或许……或许是蒙家在背后……在背后支持!”
他想将祸水引到军方重臣蒙毅的身上。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两封密信,反复地看着。
一封是顽劣胡闹。
一封是杀伐果断。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陛下!陛下——!”
第三名信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龙辇之前。
他甚至忘了规矩,没有下跪,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份不同于之前的,用红色丝绸包裹的竹筒。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已经完全变了调。
他嘶声力竭地,对着龙辇,喊出了那句足以震动整个大秦的话。
“陛下!大喜!天降祥瑞!”
“九公子在咸阳……找到了亩产五千斤的神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