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内,项梁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让所有项氏子弟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邀请我们……去叫上所有的朋友。”
“然后……”
“一起去死。”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砰!”
年轻的项冠再也无法忍受,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案几。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幼虎。
“主公!”
“这是羞辱!这是奇耻大辱!”
“我项氏一族,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门外。
“请主公给我三千子弟兵!”
“我现在就杀向咸阳!踏平他的麒麟殿!把那个小杂种的脑袋,亲手拧下来,祭奠我大楚的亡魂!”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不是来自项梁,而是来自一旁老成持重的项伯。
项伯死死拉住冲动的项冠,脸色惨白。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项冠脖子一梗。
“伯父!士可杀不可辱!那小儿都把脸凑到我们剑下了,我们岂能不砍?!”
项梁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项冠面前。
然后,抬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项冠的脸上。
项冠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懵了。
“主公……”
项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拿什么去打?”
项冠张了张嘴。
“我……”
“凭你的一腔热血吗?”
项梁的声音,冷得象冰。
“还是凭你这三千子弟兵,去闯那个八岁孩童给你布下的天罗地网?”
“你告诉我,你的剑,能快得过咸阳城楼上的几百张劲弩吗?”
项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项梁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
他转身,走到大厅中央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那是一张大秦一统前的六国旧图。
他的手指,从楚地的会稽,缓缓划过,最终,重重点在了地图的最中心。
咸阳。
“那个小鬼,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项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加骇人。
“他故意放走项庄。”
“就是要让项庄,把咸阳的强大,把青龙的武功,把他自己的妖孽,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他就是要摧毁我们最后一丝单独起事的信心!”
“他就是要我们怕!”
“他就是要我们觉得,只凭一个项氏,连给他挠痒痒都不配!”
他转过头,看着大厅里脸色各异的众人。
“他算准了,我们不甘心失败。”
“所以,他给了我们另一条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楚地开始,划过齐、赵、魏、韩、燕的故土。
“他在告诉我们。”
“想报仇,想复国,可以。”
“去叫人吧。”
“把所有对大秦有恨的人,都从阴沟里给我叫出来。”
大厅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一直沉默的项伯,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兄长,此计虽毒,但……恐怕行不通。”
“六国馀孽,各怀鬼胎。”
“尤其是齐国田氏,向来首鼠两端,总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让他们与我们联手,风险太大。”
“更何况,一旦联合,谁为盟主?这盟约,脆弱得不堪一击!”
项伯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反秦联盟,听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内部早已腐朽。
谁也不服谁。
谁都想保存实力,让别人去当炮灰。
项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冷笑。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黑色的木牌。
那是探子从咸阳传回来的密报信物。
他拿着那块木牌,像拿着一枚棋子。
然后。
重重地,砸在了地图之上!
“那个小鬼,算到了一切。”
“他也算到了我们貌合神离。”
“所以,他也给了我们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必须联合的理由!”
众人不解。
项梁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神物!”
“土豆!”
“亩产,五千斤!”
这几个字,象一道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项梁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指着地图,对着所有人嘶吼。
“你们还不明白吗?!”
“这才是那个小鬼,最毒的一招!”
“如果我们再等下去!再内斗下去!”
“等到那亩产五千斤的神物,真的从咸阳的土地里种出来了!”
“等到天下百姓,家家户户都有饭吃,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到那时候,谁还会记得我们这些前朝旧王?!谁还会跟着我们起兵造反?!”
“天下民心,将尽归于秦!尽归于那个八岁的暴君!”
“到那时,我们连起兵的根基都没了!”
“我们,将彻底被这个天下遗忘!成为一群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起的孤魂野鬼!”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上。
刚才还主张谨慎的项伯,脸色变得煞白。
刚才还叫嚣着要单打独斗的项冠,眼中也露出了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复不复国的问题。
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项梁看着被自己震慑住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再等了!”
他发出号令。
“项伯!”
“在!”
“你,亲自带上厚礼,立刻启程,去齐国临淄!我要你亲口说服田儋!”
“项冠!”
“……在!”
“你,带人去赵地,连络李牧将军的旧部!告诉他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其馀人!”
项梁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把咸阳神物的消息,给我散布出去!”
“我要全天下,所有六国的旧臣、旧将、旧王族,都知道!”
“再等下去,他们就只能跟我们一起,被那个小鬼,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所有人都被项梁的决断所感染,齐声应诺。
“是!”
大厅之中,只剩下项梁一人。
他缓缓走回主位,拿起了那柄他刚才放下的青铜剑。
那是楚国最后的君王,赐予项氏先祖的剑。
片刻之后,即将启程的项伯,再次走入大厅。
“兄长,还有何吩咐?”
项梁没有回头。
他将手中那柄擦拭得锃亮的青铜剑,递了过去。
“伯父,带上它。”
项伯接过宝剑,只觉得重逾千斤。
项梁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告诉田儋。”
“这次,要么我们所有人,一起赢。”
“要么……”
“就等着被那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个地,亲手挂在咸阳的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