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子夜看着那一双双或贪婪,或恐惧,或怀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小小的屁股一扭,直接坐在了田边的泥埂上。
两条穿着黑色小马靴的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他低下头,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幽幽地响起。
“你们……都不相信我呀。”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在麒麟殿上谈笑间定人生死,在刑场上俯瞰尸山血海的监国公子。
这一刻,他却象一个受了委屈,在跟大人闹脾气的小孩子。
这巨大的反差,让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跪在地上的老孙头,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人群中,那个死了儿子的妇人,脸上的怨毒也僵住了。
她身旁,一个年轻的媳妇心软了,下意识地小声嘀咕。
“公子……好象也还是个孩子。”
声音很小,但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淅。
赢子夜的肩膀,似乎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转过身来。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竟有些微微泛红。
“本公子知道,昨天晚上,死了很多人。”
“你们都很害怕我。”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威严,只剩下孩童的委屈和坦诚。
“可是……”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向远处那还未清理干净的刑场。
“可是那些人,都是坏人啊!”
“他们拿着刀,放着火,想把咸阳城烧成一片火海!”
“他们还想冲进皇宫,杀了本公子!”
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好象……确实是这样,昨晚那些人跟疯了一样,见铺子就砸。”
“我家隔壁的王屠户,就被抢了,腿都打断了。”
“他们还喊着,要杀了公子,让六国的王回来……”
百姓们并不愚蠢。
他们只是恐惧。
恐惧那位高高在上的监国,也恐惧那些混在他们中间,趁火打劫的暴徒。
赢子夜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变化,继续用他那稚嫩的嗓音,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本公子,才八岁。”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不会治国,不会打仗,什么都不会。”
跟在后面的李斯,听到这句话,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扶住马车的车轮,才勉强站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你什么都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就把整个咸阳的文武百官,世家豪族,六国馀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什么都不会,就把我这个大秦丞相,逼得一夜白头,心甘情愿做你的刀?
这位小祖宗,又开始了!
赢子夜仿佛没有看到李斯的失态。
他看着眼前的万千百姓,无比认真地说道。
“但是!”
“本公子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老百姓要吃饭,要活下去!”
“父皇东巡之前告诉过我,只要大秦的子民,家家户户都有饭吃,那大秦,就永远不会亡!”
简单,直接。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象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
管他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六国旧梦。
对他们这些泥腿子来说,吃饱饭,活下去,才是天大的事。
赢子夜走到那几口大箱子前,小手在上面拍得“砰砰”响。
“所以,本公子才把这些土豆找来!”
“本公子就是想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他转过身,张开小小的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本公子用自己的名誉保证,这些土豆,一定能种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动容的脸。
然后,他话锋一转,小嘴一撇,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如果……如果真的种不出来……”
他低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你们就排着队,来皇宫找我!”
“本公子……本公子把自己的莲子羹、桂花糕、还有所有的蜜饯,都分给你们吃!”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象是点燃了引线。
“哈哈,公子要把点心给我们吃!”
“这……这公子也太有趣了。”
“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呢,哪有孩子会撒这种谎的。”
压抑、恐惧、怀疑的气氛,在这句荒诞的童言中,被冲淡了大半。
人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麻木和惊恐,而是多了一丝鲜活的、哭笑不得的生动。
跪在地上的老孙头,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跪下,而是对着赢子夜,深深地鞠了一躬。
“公子。”
他沙哑地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您说的,当真?”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赢子夜的身上。
赢子夜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眼前的老农,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还不够有说服力。
他伸出三根粉嫩的手指,举过头顶,对着天空。
“本公子从不骗人!”
“因为……”
他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娘亲说过,骗人的孩子,会被天上的雷公爷爷,用雷劈的!”
这幼稚到可笑的誓言,却让在场所有的百姓,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彻底崩塌了。
是啊。
哪有孩子,会拿这种事情来发誓的。
他或许杀人如麻,或许手段狠厉。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想让大家吃饱饭,甚至愿意拿出自己点心的孩子。
就在老孙头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愿意种!”
一声沙哑而又洪亮的呐喊,从人群后方炸响。
人群“哗啦”一下分开。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只有一条手臂。
他的额头上,还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一只眼睛肿得象核桃。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每走一步,都象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是……是老张!”
“守粮仓的那个独臂校尉!”
“天哪!他……他不是被那些乱民给踩死了吗?!”
人群中,发出一片不可思议的惊呼。
这名独臂老兵,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走到试验田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
“噗通”一声。
他用那条完好的腿,重重地,跪在了赢子夜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