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子夜看着跪在地上,将头颅深深埋下的李斯。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璨烂的笑容。
“丞相,终于懂本公子的意思了。”
李斯的身躯,轻微地颤斗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而是就着跪地的姿势,缓缓转过身,面向殿下跪着的百官。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惊愕、恐惧、茫然的脸。
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响彻整个麒麟殿。
“传令!”
“即刻于咸阳城外,征上等良田三百亩,辟为神物试验田!”
“开官仓,取神物种子,广邀国中老农,召咸阳百姓,亲眼见证神迹降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死灰复燃后的疯狂。
百官哗然。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忍不住出列。
“丞相!不可!”
“农事乃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若神物之说为虚,我大秦将沦为天下笑柄!”
另一名官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丞相!祖宗之法,从未有如此荒诞之事!请丞相三思!”
李斯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两名还想挣扎的同僚,嘴边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祖宗之法?”
他嘶哑地反问。
“饿死的百姓,还认不认祖宗之法?”
“被六国馀孽煽动,冲向皇城的乱民,他们心里可还有祖宗之法?”
两名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斯站了起来。
他跟跄一步,却站得笔直,象一柄重新淬火的剑。
“公子心怀万民,天降神物以救大秦!”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反以陈规旧俗阻碍天恩!”
“是要眼睁睁看着我大秦,亡于饥荒,亡于民乱吗?!”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被彻底击溃后重生的气势,压得所有文官都喘不过气。
他们看着这个一夜白头,判若两人的丞相。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李斯,疯了。
他成了九公子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讲道理的那把刀。
整个麒麟殿,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当天。
一份由丞相李斯亲笔书写,盖有监国玉玺的布告,贴满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外南郊,三百亩最好的良田被锦衣卫直接圈禁。
一车又一车黑乎乎的“泥疙瘩”,被运到了田边。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了整座城市。
咸阳城,炸了。
无数百姓从坊市、民居里涌出,潮水般涌向城南。
他们围在试验田的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一个刚死了儿子的妇人,双眼红肿,声音凄厉。
“假的!肯定是假的!”
“那小……那位公子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又弄这些东西出来,肯定是想把我们都骗去杀了!”
她身旁,一个断了条骼膊的老兵,冷冷地看着田地。
“杀我们?我们这些贱命,还用得着骗吗?”
“只是这亩产五千斤,太过骇人听闻。”
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农,背着手,吐了口唾沫。
“呸!”
他叫老孙头,在城南种了一辈子地,是附近最有名的老把式。
“五千斤?”
老孙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婆子,你家地里,粟米一亩能收多少?”
被点名的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年景好,能有两石半……差不多三百斤。”
老孙头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孙老头!侍弄土地五十载!最好的地,最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产出三百二十斤,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
“他说五千斤!那不是粮食,那是土里长刀子,要人的命!”
“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个套!谁信谁傻!谁去种谁死!”
老孙头的话,象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心头。
刚刚升起的一点微末希望,瞬间被浇灭。
恐惧和怀疑,重新占据了高地。
人群骚动,气氛变得压抑而绝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咸阳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迈着整齐的步子,率先走出。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百姓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紧接着,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缓缓驶出。
明黄色的车帘,在风中微微摆动。
“是……是监国公子的车驾!”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噗通!”
“噗通!”
成百上千的百姓,象是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所有人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身体抖得象筛糠。
昨天刑场上的血,还没干透。
谁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八岁暴君。
马车在试验田前停下。
一只穿着黑色小马靴的脚,从车上探出。
赢子-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
然后,他开心地挥了挥小手。
“大家好呀!都起来吧,地上凉!”
奶声奶气的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姓们身体一僵,不敢动。
李斯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走到人群前,用他那沙哑的嗓音高声喊道。
“公子有令,全体平身!”
百姓们这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赢子夜也不在意。
他蹦蹦跳跳地走到田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满脸倔强的老孙头身上。
他指着老孙头,笑嘻嘻地开口。
“老爷爷,你过来。”
老孙头的身子,猛地一僵。
周围的人,瞬间“哗啦”一下,离他三尺远。
老孙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到了赢子夜面前。
“噗通!”
老孙头直接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公子饶命!小老儿胡说八道!小老儿该死!”
赢子夜蹲下身子,从田边的箱子里拿起一颗土豆,献宝似的递到老孙头面前。
“老爷爷,你别怕。”
“本公子看你象个会种地的,想请你来种这个。”
老孙头看着那颗土豆,又看了看赢子夜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李斯走上前。
他展开一卷竹简,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
“奉监国公子之令!”
“凡参与神物种植者,官府免费提供种子、农具!”
“待到秋收,所获神粮,官府只取其一!”
“馀下九成,尽归尔等所有!”
李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不休。
只……只收一成?!
短暂的寂静之后。
人群,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
“什么?我没听错吧?只收一成?”
“平日里,苛捐杂税加起来,至少要交走六成收成啊!”
“九成归自己?那……那要是真能亩产五千斤……我的天!”
一个汉子掰着手指,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亩地,我们自己能留下四千五百斤!够全家吃十年了!”
贪婪,希望,狂热……
种种情绪,瞬间压倒了恐惧。
无数双眼睛,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田边那十几箱土豆。
那不是泥疙瘩。
那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甚至能让他们富裕起来的希望!
“我种!公子!我愿意种!”
“我也愿意!公子选我!”
人群开始向前拥挤,场面一度失控。
就在这狂热的气氛中。
跪在地上的老孙头,颤斗着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公子……那……万一种不出来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是一道寒流,瞬间让沸腾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对啊。
万一种不出来呢?
这三个月白忙活了不说,家里的地也荒了,到时候吃什么?
岂不是死得更快?
刚刚还狂热的百姓,脸上重新浮现出尤豫和挣扎。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赢子夜看着他们变幻不定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扫过一张张或贪婪,或恐惧,或怀疑的脸。
他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缓缓开口。
“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公子在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