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赢子夜清脆的掌声落下。
殿门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十几口巨大的木箱。
砰!
砰!
砰!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大殿中央,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官的心,也跟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抽紧。
这还没完。
又有几名锦衣卫,抬着一座小巧的铜制火炉,一口半人高的烹煮铜锅,以及几大桶清水,走入殿中。
他们动作麻利,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大殿中央开始生火。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至极。
百官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疯了!
这位小祖宗,是要在麒麟殿里开伙吗?
“打开。”
龙椅上,赢子夜奶声奶气地命令道。
“是!”
锦衣卫上前,同时掀开了十几口大箱的箱盖。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器刑具。
只有一箱又一箱,黑乎乎、圆滚滚,沾满了新鲜泥土的东西。
百官们偷偷抬起眼皮,只看了一眼,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这是什么?
泥疙瘩?
监国公子从刑场弄来一堆尸体,现在又从地里刨来一堆泥疙瘩?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赢子夜从龙椅上蹦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箱子前。
他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抛了抛,然后举了起来。
“诸位爱卿,你们见过这个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人敢回答。
赢子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最后落在了司农寺一名官员的身上。
“你,司农丞,你来说说,这是什么?”
被点名的官员,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小老头,他浑身一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被身旁的同僚推了一把,才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
“回……回公子……臣……臣愚钝,从未……从未见过此物。”
赢子夜歪了歪小脑袋。
“你再仔细看看。”
司农丞抬起头,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赢子夜手里的“泥疙瘩”。
他咽了口唾沫,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公子……此物……此物外形,与臣在乡野见过的某些毒参类似,恐……恐有剧毒,万万不可入口啊!”
这话一出,几名文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回答了问题,又保全了公子的颜面。
赢子-夜闻言,笑了。
“有毒?”
他把手里的“泥疙瘩”扔给旁边的锦衣卫。
“洗干净,和锅里的一起煮了。”
“遵命!”
锦衣卫将土豆扔进清水桶里,三两下洗去泥土,露出黄色的表皮,然后和锅里已经清洗好的十几个一起,丢进了沸水里。
没过多久。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泥土芬芳的香气,从铜锅里飘散出来。
这股朴实的香气,与大殿里庄重的檀香,以及百官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觉。
百官们嗅着这股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他们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
“熟了。”
赢子夜的声音响起。
一名锦衣卫用长筷将一个滚烫的土豆夹出,放入凉水中过了下,然后迅速剥去外皮,呈了上来。
金黄色的、热气腾腾的土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百官惊恐的注视下。
赢子-夜接过土豆,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
“唔……好吃!”
百官们看得目定口呆。
那位司农丞,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象筛糠。
完了!
小祖宗吃毒物了!
这要是吃出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一殿的人,全都要陪葬!
赢子夜三两口吃完半个,拍了拍小手,把剩下半个递给青龙。
“赏给他。”
青龙接过那半个土豆,走到司农丞面前,面无表情地递了过去。
司农丞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土豆,象是看到了催命的毒药。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臣……臣不饿!”
青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刑场上的刀还要冷。
司农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知道,自己不吃,现在就得死。
吃了,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他颤斗着伸出手,接过那半个土豆,闭上眼睛,象是赴死一般,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软糯,香甜。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粮食的美味,在他口中爆开。
司农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愣在原地,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脸上,是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样?有毒吗?”
赢子夜笑嘻嘻地问。
司农丞象是被惊醒,他连忙将口中的土豆咽下,然后不顾形象地,三两口将剩下的一点全部塞进嘴里。
吃完,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赢子夜,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公子!这……这是神物!是神物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跪在地上,对着赢子夜重重地磕了下去。
“此物口感软糯,胜过上等粟米百倍!仅凭此味,便足以……足以……”
赢子夜看着他失态的样子,摆了摆手。
“光好吃,可算不上神物。”
他走到那堆箱子前,拍了拍其中一口。
“这个东西,叫土豆。”
“它最好的一点,不是好吃。”
赢子夜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用他那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它一亩地,能产五千斤。”
轰!!!
整个麒麟殿,象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五……五千斤?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大秦最好的良田,风调雨顺,粟米亩产最高不过三百斤!
五千斤?!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一亩地的产出,能养活过去十几亩地才能养活的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不……不可能!”
一名儒官失声尖叫起来。
“这绝不可能!亩产五千斤,闻所未闻!这是天方夜谭!”
“不错!公子才八岁,定是被人蒙骗了!”
“就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质疑声,此起彼伏。
百官的理智,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数字。
就在大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王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站了出来。
“肃静!”
沉稳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王翦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的方向,躬身行礼。
他没有理会那些土豆,而是看着赢子夜,一字一句地问道。
“敢问公子,亩产五千斤之说,可当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王翦这一问,问的不是一个数字。
问的是大秦的国运!
赢子夜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满是纯真。
“当然是真的啦。”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本公子亲自算过的,不会有错!”
“本公子什么时候骗过人?”
这番童言无忌的回答,让百官们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靠一个八岁孩子算出来的?
这……这能当真吗?
就在所有人都尤豫不决,整个大殿的氛围再次陷入僵持之时。
一个身影,动了。
是丞相李斯。
那个从上朝开始,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跪在那里的李斯。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衣冠不整,须发皆白,双眼布满血丝,象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他一步一步,跟跄地走到大殿中央。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斯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对着赢子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公子……”
“若此物当真如此神异……”
“臣,请立刻在城外开辟试验田,广邀国中老农,让咸阳百姓,亲眼见证神迹降临!”
赢子夜看着跪在地上,将头颅深深埋下的李斯。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璨烂的笑容。
“丞相,终于懂本公子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