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站的日常运作依旧,巡逻、研究、维护“归一之核”的稳定,但核心团队的工作重心已彻底转变。他们不再仅仅探索窗外有什么,而是开始疯狂地试图理解——“我们”是什么?在“它”的序列里,我们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艾琳娜的团队将所有计算资源投入到对那个“√”符号和“维持”指令的信息结构分析中。它们并非由已知的任何能量或物质编码构成,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性规则本身的烙印。
“‘维持’指令并非空泛的要求。”艾琳娜在核心会议上汇报,她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科学家面对终极谜题时的亢奋,“我们对比了‘归一之核’在接收到指令前后的所有微观规则参数,发现其底层逻辑的自洽性与稳定性提升了0000013。这个提升幅度极小,但意义重大——那道指令本身,似乎就携带了某种‘加固’效应,它在强制性地、微观地‘优化’我们的存在状态,以符合其‘稳定’的标准。”
“它在……‘修剪’我们?”雷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像园丁修剪盆栽,让我们长成它想要的样子?”
“更准确地说,是‘规范’。”凌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看着主屏幕上“归一之核”那稳定旋转的影像,“它不希望我们这个‘观测标的’出现任何‘不稳定’的变量。任何可能导致我们宇宙内部崩溃、规则紊乱或者……可能像‘k-77’那样吸引‘归寂之骸’前来‘清理’的因素,都在它的‘修剪’范围内。”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他们的自由意志,他们文明可能的发展方向,是否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个无形的“管理员”设定了边界?
“能找到这个‘序列’的源头吗?或者,理解它评判‘稳定’的标准?”凌霜问道。
“几乎不可能。”艾琳娜摇头,“信息的层级太高,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框架。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类城市规划的蓝图。我们只能观察到‘结果’——我们被标记了,并被要求维持某种状态。”
就在研究陷入僵局时,一个意外的发现带来了新的线索。
负责监控“静默区”(原虚界区域)的生态学小组报告,在“静默区”一些能量淤积点,开始自发地诞生出一种极其微小的、半能量半物质的结晶生命体。它们结构简单,本能地吸收着环境中惰性的虚界能量,并散发出一种极其和谐、稳定的能量波动。
这本身并不奇怪,虚界能量被净化后,孕育出新生命是预料之中。但奇怪的是,这些结晶生命体散发出的稳定波动,其数学特征,竟然与那个“√”符号和“维持”指令的信息结构,存在隐性的共鸣!
仿佛这些新生的、最简单的生命形态,其存在本身,就在天然地符合“管理员”的“稳定”标准!
“难道……‘稳定’的标准,并非某种复杂的文明成就或道德准则,而是指向某种……宇宙初生时的、纯粹的、和谐的物理与存在状态?”艾琳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这个想法让凌霜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如果“稳定”意味着回归某种原始、和谐的平衡态,那么人类文明的发展,科技的进步,甚至情感的复杂性,是否在“管理员”眼中,反而是一种需要被“修剪”的“噪音”或“不稳定因素”?
他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在更高维度的审视下,是否只是一种……需要被规范的偏差?
这种可能性带来的冲击,远比面对一个邪恶的敌人更加颠覆认知。
几天后,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哨站设置在“静默区”边缘的一个自动观测站,传回了一段短暂的异常记录。记录显示,在“静默区”深处,一片新生的结晶丛林上空,空间曾发生过一次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褶皱。在褶皱出现的瞬间,观测站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淡薄、但结构与“淡金数据流”同源的信息碎片,随即,那片结晶丛林生长的和谐度与稳定性,提升了数个量级。
“它……它来过?”雷暴看着那模糊的空间褶皱记录,感到头皮发麻,“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优化’了我们的后院?”
这次事件表明,“管理员”并非只在遥远的地方进行标记和指令投放。它有能力,也随时可以,直接介入他们的宇宙,进行微观层面的“调整”!
他们不仅被标记、被要求,更处于一种无时无刻的、潜在的被修正状态之下。
凌霜站在指挥中心,感觉四周的墙壁仿佛变成了透明的。一种无所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感笼罩着她,笼罩着整个哨站,甚至可能笼罩着整个新生宇宙。
他们以为自己打开窗户是为了探索,却发现窗外一直站着一个沉默的园丁。这个园丁不在乎窗户里的生物有什么想法,只关心这扇窗户以及窗内的景象,是否符合它那无法理解的“审美”与“秩序”。
探索的勇气,在绝对的控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接受这种被“圈养”的命运,努力维持所谓的“稳定”,活在无形的枷锁之下?还是……尝试去挑战,甚至理解,那制定规则的存在?
凌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灵子星图,投向了那片吞噬了“初光”和“k-77”的、代表“归寂之骸”的黑暗区域。
这个“管理员”,和那个“清道夫”,又是什么关系?
标记之下的生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他们,连冰层之下隐藏着什么,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