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的怀柔,寒风象是浸了冰水的纱布,一层层往人骨头缝里钻。
《魔女》的拍摄已步入正轨,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漆、电缆以及……
灯光架设发出的细微咔哒声,轨道车移动的沉闷摩擦声,以及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低语指令。
刘艺菲裹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正利用拍摄间隙闭目养神。
她脸上还带着刚才激烈打斗戏份后的潮红,呼吸略微急促。
为了“刘允”这个角色,她几乎将自己重塑了一遍。
原本柔顺的长发剪至齐肩,素颜的脸上能看出刻意保持的小麦色,眉宇被一种内敛的韧劲所取代。
此刻,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武术指导陈虎强调的动作要点——“内核发力,不是手臂!”
“落地要轻,像猫一样!”
今天拍摄的是“刘允”与“贵公子”罗晋在仿造旧城后巷布景中的首次正面冲突。
这场戏需要展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超能力风格;罗晋的优雅精准与刘艺菲的本能野性。
罗晋已经换上了那身特制的黑色作战服,面料带着细微的哑光质感,既符合行动须求,又不失其角色固有的贵气。
“罗晋,等下这个回旋踢,落脚点在这里,”陈虎在地上用粉笔点了点,“身体旋转的幅度再大一点,衣摆扬起的弧度要好看,要的就是那种举重若轻的范儿。”
陈虎一边说,一边自己比划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罗晋点点头,原地试了试动作。
他身形舒展,动作流畅,确实将“贵公子”那种将暴力视为艺术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一边,刘艺菲也脱掉了羽绒服,露出里面那套便于行动的深色训练服。
她的热身方式与罗晋不同,更多的是拉伸韧带,活动关节,仿真着瞬间发力与闪避的姿态。
“《魔女》第七场三镜一次,action!”场记板清脆敲响。
罗晋从阴影中踱步而出,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又兴味盎然的笑意,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下一秒,他身形暴起,一记凌厉迅捷的侧踢,直袭刘艺菲中路,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刘艺菲眼神骤变,那是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本能警剔。
她没有硬接,身体以一种超越常理柔韧度的姿态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并行,险之又险地避过腿风,同时右手五指如钩,本能地抓向罗晋尚未收回的脚踝,指尖带着破空的锐利。
“咔!”刘易阳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罗晋,动作很漂亮,表情可以再松弛一点,你是享受这个追逐过程的,不是苦大仇深。艺菲,闪避反应很好,反击那一下,眼神里的兽性再足一点!你现在是保护自己,不是比武切磋!”
“好的导演。”
“明白了。”
两人退回原位,微微喘息。
助理立刻上前帮刘艺菲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罗晋也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口。
第二次拍摄开始。
罗晋的表情更加玩味,动作却愈发刁钻狠辣,如同戏弄猎物的优雅猎手。
刘艺菲则彻底放开了,她的眼神凶戾,带着一种未被驯服的原始力量,每一次闪避都透着极限下的惊险,每一次反击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两人在狭窄的巷道布景中高速移动、碰撞,拳脚相交的闷响和衣袂破风之声不绝于耳。
“好!这条过了!”
刘易阳终于喊出了令人满意的指令,“休息二十分钟!演员补妆,武指组检查一下威亚设备,下一场准备吊威亚!”
刘艺菲和罗晋几乎同时松懈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罗晋拿起毛巾擦着汗,走到刘艺菲身边,苦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茜茜,你这…下手是越来越狠了,我刚才感觉脚踝凉飕飕的,真怕被你薅住。”
刘艺菲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与刚才戏里的冷厉判若两人:“对不起啊晋哥,一投入进去就忘了收劲。你刚才那个旋身太帅了,我都看呆了差点没躲开。”
“帅是耍出来了,老腰快吃不消了。”罗晋调侃着自己,气氛轻松而融洽。
演播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及膝的白色羽绒服,戴着同色的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号纸袋。
尽管包裹得象个雪球,还是让眼尖的人瞬间认了出来。
“靓颖姐?!”刘艺菲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璨烂的笑容,几步就小跑着迎了上去。
她拉下口罩,呼出一团白气,张开手臂就和刘艺菲来了个结实的拥抱。
“茜茜!惊喜吧!听说你在这边闭关修炼,都快成魔女本尊了,姐姐我来给你送点能量补给!”
她晃了晃手里那个巨大的袋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各色精致的小蛋糕、泡芙、马卡龙,还有好几个保温壶。
“哇!谢谢靓颖姐!你简直是天使!”刘艺菲开心地挽住她的骼膊,像找到了家长的小女孩。
剧组的氛围一下子活跃起来。
工作人员们纷纷笑着和张亮影打招呼,她也没什么架子,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甜品和热饮分给大家。
“大家辛苦了,天气冷,吃点甜的暖暖身子,提提神!”
刘易阳也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从监视器那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在看清来人是张亮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脸上迅速切换成热情而得体的导演式微笑,那笑容底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不易察觉的心虚悄然涌动。
他的眼神在与张亮影接触的瞬间,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才稳稳落在她脸上。
“哟!靓颖!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荒郊野岭来了?”刘易阳笑着开口,语气热络,试图掌握主动权。
张亮影分完最后一块黑森林蛋糕,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易阳身上。
“刘导,我这不是来给我们家茜茜加油打气嘛!顺便嘛……”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刘易阳略显紧绷的脸上轻轻扫过,“也来看看我那位神秘的、才华横溢的、而且好久都没消息的‘老朋友’?”
“老朋友”三个字,她吐字清淅,声音不高不低,象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刘易阳心湖。
刘易阳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有点发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干咳两声,试图用笑声掩盖过去:“咳咳,是啊是啊,老朋友了!靓颖你太客气了,工作这么忙还专门跑一趟,真是…让我这剧组蓬荜生辉啊。”
他这话听起来客气,却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刘易阳被制片主任叫去确认下一个场景细节,张亮影拉着刘艺菲走到休息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快,趁热喝点,补充点糖分。我看你这小脸瘦的,镜头里是好看,姐姐看着心疼。”张亮影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怀。
刘艺菲捧着温热的奶茶,氤氲的热气熏在她的脸颊上,让她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
她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不少疲惫。
“谢谢靓颖姐,真好喝。”
她尤豫了一下,抬起清澈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探究,小声问道:“靓颖姐,你刚才和刘导说话,感觉你们好象跟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
张亮影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依旧是明媚的笑容。
“算是吧,认识很多年了,那会儿他还没当导演呢,是……嗯,另外一种状态。”
她含糊地带过了那段过往,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刘艺菲带着汗渍的额发上,“别说我了,看你这戏拍的,真是拼了命了。刚才那打戏,我在旁边看着都捏把汗。”
“累是真的很累,”刘艺菲老实地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充实的兴奋,“但是特别过瘾!感觉每天都能接触到新的东西,突破自己的极限。刘导他要求特别严格,一个眼神不对都要重来好几次,跟他拍戏,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说着,下意识地朝刘易阳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超越工作关系的关注。
张亮影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尽收眼底,她似乎窥见了几分少女心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刘艺菲理了理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茜茜,专注事业是绝对正确的,你现在的路走得特别对。不过……”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人就象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可能暗流汹涌。心思深,顾虑也多。你还小,有时候别光看着表面,得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别轻易……交付全部信任。”
刘艺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靓颖姐的话里似乎藏着更深的意思,象是在提醒她什么,又象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奶茶,轻声应道:“恩,我知道的,靓颖姐。”
一天的拍摄终于在夜幕降临时结束。
怀柔的冬夜,寒气刺骨,星月无光。
出于礼貌,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刘易阳邀请张亮影共进晚餐。
张亮影爽快地答应了,特意强调:“随便吃点就行,别搞得太正式,基地餐厅就好,你也累了一天了。”
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都识趣地没有掺和。
于是,这顿晚餐变成了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微妙的二人世界。
基地餐厅的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之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最终还是张亮影先打破了沉默。
她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西红柿蛋花汤,目光落在漂浮的蛋花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行了,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刘易阳抬起头,有些意外于她的直接。
“那件事,”张亮影继续说着,没有抬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放下了。本来就是个意外,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现在我们这样挺好的,你是前途无量的新锐导演,我是唱唱歌的歌手,各有各的轨道。以前那些稀里糊涂的事,就让它翻篇吧,对谁都好。”
刘易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松了口气的庆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靓颖姐,我……”
“打住。”张亮影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他,眼神清亮而坚定,“不用解释,也不用道歉。那时情绪上头,环境使然,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为了一次意外耿耿于怀。”
她拿起旁边的水杯,举了举,“来吧,刘导,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这杯水,敬你……祝《魔女》大卖,前程似锦。”
刘易阳看着她洒脱的模样,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她给予的宽容。
他压下心头复杂的思绪,也举起了自己的水杯,郑重地说:“谢谢你,靓颖姐。也敬你,祝你永远歌声飞扬,星途璀灿。”
晚餐在一种看似释然的氛围中结束。
送张亮影去停车场的时候,夜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她坐进车里,摇落车窗,对着站在寒风中送行的刘易阳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明媚的笑容。
“走了,刘导!加油拍!等着在电影院看你们的‘魔女’大发神威!”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浓重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基地大门的拐角。
刘易阳独自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