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是带着大夫来的。许银翘一眼就瞧到,裴彧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的大夫,就是在她新婚之夜晕倒后看到的同一个。
这次裴彧正式介绍了大夫:“这是西北军中世家行医的老军医,姓李。李大夫,诊脉罢。”
许银翘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瞧了老大夫一眼。
李大夫一挥袍袖,三指搭上许银翘脉搏。随着许银翘心跳起伏,他垂眸凝神,若有所思。
许银翘自己身为医女,日间也给自己诊断过。照她看来,自己所感不过一场风寒。这病起初并不严重,只是因为带病之人心事重重,夜有所思,才变得引人注意起来。
这种疾病化在脉象上的表现,就是沉重滞涩,肝火虚旺。
但是她的心事难以对外人言说,看病的人只会以为她是身体抱恙。
许银翘心中暗暗想,这次大夫诊疗过后,自己所喝的药方中,恐怕又要多一味清热护肝的药材了。
她内心还在猜测,这老大夫是会开黄连还是金银花,李大夫却抬起头,沉声道:“皇妃之疾,恐怕非为身病,而是心病。
许银翘眼神骤缩。她没想到李大夫一下子就切中肯綮,第一次好好打量起面前这人来。
这么一看,李大夫身上的青衣粗布,唇上的三根胡须,都显得神异起来。就连他把脉的姿势,也显现出几分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架势。
许银翘还没说话,裴彧就开口抢道:“何为心病?”
李大夫恭恭敬敬作揖回答:“心病一事,常见于忧思过重,殚精竭虑之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对于有心病的成人,恐怕还得找到让她烦忧的症结所在。”
许银翘一下被点破了症状,内心不由得紧张。
裴彧却道:“此病难道无药石可医?”
许银翘听到裴彧的声音,身子又是一颤。
李大夫却看起来并不畏惧裴彧。老先生双手执礼,不卑不亢地道:“正是。老身见皇妃眉梢含惧,恐是殿下久经沙场,威压甚重,皇妃神弱,不敢言语。还请殿下暂且回避。”
李大夫这一段话技巧高超,不仅暗捧了裴彧一小把,还真成功把他请了出去。
许银翘看着李大夫三言两语送走一尊大佛,心下只余钦佩。
裴彧一走,室内沉闷的空气好像都活络了起来。许银翘心头一轻,再次看下李大夫的眼神,除了信任,还隐隐多了几分艳羡。
“李大夫,我知道我这病乃是从心底发生。”她既信任了李大夫,也不再隐瞒,吐露真言,“我心头的疙瘩,乃是与一条人命有关。人死不能复生,此病,恐怕真无法医治。”
她再次提到白芷的事情,心头已经没有了当初满腔恨意,只余淡淡的苍凉。
李大夫却摇了摇头,垂褶眼皮底下的眼睛似乎冒着几分机敏:“皇妃,您没有说实话。”
许银翘一听他这么说,当即想否认。
李大夫却道:“那么容老身冒昧,多问几个问题。您的心病,可是与殿下有关?”
“有。”许银翘吐出这个字,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与剩下其他人,是否无关?”
许银翘想了想,摇摇头:“其实还有何家大小姐。”
李大夫点点头,捻着山羊胡子作思考状,口中喃喃道:“何大小姐,老身记得她前几日,刚刚与威远伯府的次子退婚。”
许银翘来了精神:“退婚?”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病榻上封闭了太久,连这么大的消息也不曾听闻。
李大夫点点头道:“是。何大小姐急病卧床不起。威远伯府本来高高兴兴做好了准备迎新娘子进门,谁知新娘命悬一线就要变新鬼,伯府嫌晦气,急急忙忙就另相看了女方。”
他说到何芳莳的事情,语气里不免带了些怜惜:“何大小姐的父亲与威远伯府自幼定下娃娃亲,她此番从雍州回京,也正是为了践行婚约。谁知威远伯府欺她年少失怙,将她退婚。”
李大夫摇摇头,似有惋惜:“这些失了父亲庇佑的女子,终究是不好过。若是何大人还活着与她撑腰,哪能落到现在的地步。”
许银翘听闻何芳莳的遭遇,心头不免唏嘘。
她因为白芷的事情,心里对何芳莳有怨。但此时猛然听到后续故事,心头那片怨做的乌云,却怎么也凝结不起来。
没有父亲,的确是何大小姐心头的一块疮疤,她无意揭开,给人家造成了伤害,应当感到抱歉。
但是所有的代价,应当出在她的身上,而非旁人。
许银翘沉默了一会,叹道:“何大小姐,也是一个可怜人。”
李大夫的眼神慈爱地看向她,许银翘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秦姑姑。
“何大小姐的事情暂且方向,皇妃与殿下的事情,恕老身无力帮忙。”
李大夫旋即将裴彧重新请了进来,自己退出掩门。
裴彧身量极高,此时站在许银翘床头,莫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
他凑近了,许银翘才看清,他左掌上有一道新愈合的伤痕。伤口蜿蜒结痂,像一条丑陋的毒虫盘踞在手掌中央。
若在往常,她必定会关心几句。但是放在今日,她却装聋作哑,一句话也不说。
“不问问我去干什么了?”
裴彧在高凳上随意坐下,两条长腿舒展,抵住了许银翘床头。
一个限制的姿势,将她锁在角落。
许银翘偏过头去。
“还在为我处置了那个婢女神伤?”
裴彧似乎一眼看穿了许银翘内心所想。话语犹如一柄利剑,轻轻松松剖开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