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语中似乎带着一点警醒的意思。许银翘虽然不解其意,但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直到她打开库房门,一箱箱翻检过补品药材,才明白祝峤话中的意思。
但看礼单,太子送来的东西不可谓不贵重。可是,鲍鱼、鹿血,乃是发物;人参、鹿茸也都是活血救命的药材。裴彧此时需要的清热之物,却没有多少。
许银翘越看礼单,越觉得这皇宫内的水如幽潭,深不见底。太子与裴彧的关系,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关系那么好。
不过她倒是从库房中发现了一对陈旧的拐杖。拐杖上头积了灰,用手帕浸了水擦去灰尘后,露出地下沉郁厚实的木料,凑近闻还有隐隐的香味。许银翘比了一比,发现这拐杖的长度与自己身材符合,给裴彧却是短了一些。
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大问题,她想,找人往拐杖下面加一段,就可以让裴彧行动更加方便。
许银翘两手抱着拐杖,气喘吁吁回到主殿。
日光如滚水一般扑溅在地面上,许银翘气喘吁吁地将木拐放在门口,乘着凉风走入室内。
奇怪,裴彧和祝峤都不见了。
祝峤不见倒不稀奇,裴彧双腿不便,能到哪里去呢?
许银翘不禁担心起来。她看看透着凉气的室内,又看看毒辣的日头,一跺脚,还是决定外出寻找二人。
可是两人都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纵使许银翘走遍了殿内殿外每一寸角落,都没能发现他们的踪影。
难道是被皇帝宣走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许银翘就有点隐隐的激动。如果他们真的离开了宫殿,是不是说明她也可以走了呢?
这么想着,许银翘在树荫底下长凳坐了下来。石头微凉的寒意沁入皮肤,她不停地用手扇风。耳边传来夏初的蝉鸣,嗡嗡然躁动。
忽然间,许银翘好似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倏地站起来,凝神听去,方才的声音却好似幻觉般消散在空中。了无痕迹。
许银翘的手攥紧了帕子,脚下一顿,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尖叫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叫声被粗暴地打断,像是某种垂死鸟儿的半截啼鸣。
许银翘已经辨明了方位。
她朝那方向看去。树木蓊郁,遮掩着一檐若隐若现的拱顶。许银翘站起又坐下,终于还是脚步轻慢,悄声向前拨开树丛。
她身影纤细,穿过翠障时,没有引出一丝响动。许银翘屏住呼吸,静悄悄靠近前方陌生的偏殿。
门扉打开一道缝。许银翘赶忙闪身藏进阴翳。
“唰啦——”
铜盆里的水泼出去。许银翘似乎在青石板地上看到了几丝暗红。是血。
她的心狠狠战栗起来。
越靠近偏殿,殿内声音便越清晰。
许银翘借着窗纸破洞向内窥探,瞳孔骤缩。殿内立柱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人的身后,祝峤正面无表情地在火上炙烤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正对着他们的,便是裴彧了。
他一身熟悉的黑衣,垂下头,手里似乎在捻着什么东西。
铁块在火堆中很快变得通体金红,祝峤用细杆挑起刑具,啪地一声,贴到那人胸膛。
刺啦一声,烙铁与皮肤相接的地方冒出白雾。受刑之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双目圆瞪,眼珠凸起,仿佛要滚出眼眶似的。他口中被塞满了布条,止住了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呼喊。
祝峤抬起烙铁,看向裴彧,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是否要来第二下。
裴彧抬起手,止住了侍卫的动作。
他缓步走到受刑之人的面前,步子有点跛。但对于面前惊恐万分的人来说,这一点跛足根本看不出来。
裴彧弯下腰,轻轻在伤口处嗅了一下,眯起眼睛。他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一点一点划开面前之人烫熟了的肌肤。鲜血静悄悄成股流下,不一会就在地上汇聚。如果方才炮烙的刑罚已经是恐怖,现在这种平静的、缓慢的折磨,对于男人来说,已经是十二分的惊恐。
“林侍卫,我再问你一遍,麟德殿偏殿的情药,是谁指使你放的?”
裴彧的声音很淡。
但殿内的人与殿外的许银翘,同时感到了其中蕴藏的危险。
第9章
麟德殿。
这个几乎早就被许银翘忘却的名字,一瞬间跳回她的大脑之中。一刹那,好似所有感官都回到了那一晚,皮肤上仿佛传来熟悉的炙热与潮湿,一种微妙的心悸包裹住了她的大脑。
许银翘上前了两步,更加全神贯注地倾听他们的对话。
裴彧似乎对于审讯极为在行。暗室之中,他是唯一的主导者。
金细杆刺入手指,烧红的铁片贴上胸膛,再用薄薄的匕刃轻轻一划,一整张熟透的人皮就这么被揭了下来。方方正正,摊开在裴彧好看的手面上。
许银翘隔窗窥探,只觉得触目惊心。
她的手抓住了房屋外壁,指甲几乎嵌进木制的粉墙中,才堪堪在窗下立定脚跟。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长到许银翘都感觉那林侍卫身体里的血要流干流尽了,裴彧终于撬开了林侍卫的嘴。
“我招,我招是是屠大人指使我干的。”
“哪个屠大人?”裴彧拿出一块洁白的帕子,一点点拭去匕首上的鲜血。
“屠屠屠金休大人!”
“噢?”裴彧眉毛一挑,脸上终于显出点兴味。
林侍卫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竹筒倒豆子地倾泻:“就是屠,屠金休大人!北衙第三署提督,也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