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有人回了一声:“小许大夫,放心吧,咱们都是懂规矩的人。
“是呵是呵,辛苦小许大夫了。”
许银翘言罢,手脚麻利地支起诊棚,一个个人看过去。
宫里侍奉的宫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点小病。小到鸡皮痤疮龋齿,大到腹泻呕吐伤寒,许银翘样样都见过。
这一诊,就到日上三竿。见早上排队的人终于散去,许银翘拖着疲乏的脚步往膳房走。没走出几步,便见前头有人清道。
许银翘远远瞥见一道明黄一道亮紫,赶忙撤回脚步。
“太子和四皇子出行,闲杂人等速速散开!”
许银翘甫一听到四皇子名号,心头一跳。她赶忙收住脚步就要避让,身旁人群却摩肩接踵。推搡间,许银翘不知被哪处大力一撞,脚底一滑,掉入太液池中。
她不识水性,骤然入水,分不清上下左右。想要呼叫,却呛入冰冷湖水。身上的外衫吸了水沉重,许银翘一时挣脱不开,无力地被裹挟着往湖底沉。
咕噜咕噜。
她想说话。
咕噜咕噜咕噜。
肺部灌入水流。
忽然间,有人跳入湖水,将她拦腰抱了出来。许银翘眼睛蒙了一层雾,只看到一道紫色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没死透。”
她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四弟,多亏你的护卫,否则我今日可有罪过了。”另一道温润男声笑道。
紫衣人没有说话。从旁,一双粗糙的手抚上许银翘裸露在外的脖颈。那只手轻轻地按压,似乎在感受血脉的流动。但是许银翘在其中莫名感到一丝危险。
她掩饰昨日红痕的领子折了。
更糟糕的是,许银翘终于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裴彧。
第2章
太子问了许银翘的名姓,得知她是太医署的医女后,教人把她带下去给一碗姜汤。四皇子一脸淡漠地站在一旁,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许银翘离开的时候,高高拢起衣领,被四皇子触碰过的脖子上火辣辣,像是有一团热火在炙烤。
背后传来众人走远的脚步声,许银翘却一点都不敢回头看。
四皇子会认出她么?药入脑,本来应该不留下任何记忆。但是如果有意外呢?
许银翘一路上忧心忡忡。
落水一遭,下午的问诊是不成了。许银翘回到房中,给自己稍加梳洗,在几处擦伤上用了药,一看窗外,日头已然偏西。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思忖再三,将房门从内反锁,悄悄从柜底拿出了昨日那件紫袍。
麟德殿宴会上,四皇子被皇帝加赐紫袍,衣袍一拢,加之头顶上金冠,衬得少年郎艳光照人。
此时这件贵重之物躺在她手上。
轻轻触碰,入手轻软凉滑,是顶好的料子。夕阳从小窗中泼进金灿灿的光辉,照耀在许银翘手上如同流水般泄开的紫色绸缎上,云纹流动,幽静,神秘,高贵,一切似乎都凝结在这一件袍子里。
许银翘双手轻轻颤抖。
今日她在太子与四皇子面前露了脸,他们知晓了她的名姓,一旦起疑,很快就能打听到她的住处。为了不惹麻烦,她应当尽快处理掉这件麻烦的衣袍。
许银翘原本想把这衣裳绞碎了,再一点点烧掉。但这紫袍着实精致,背后不知道凝结了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许银翘拿着剪子比划了好多下,都没下得去手。
她叹了口气,放下剪子,将衣服整齐叠好,塞入药箱缝隙内。
既然不忍心毁掉它,便让它永不见天日。
许银翘趁着暮色,偷偷溜出内宫,朝着太液池走去。
她准备将紫袍丢入太液池底的淤泥中。
太液池边栽种数株杨柳,碧色掩映,行人踪迹便看不清楚。暮云四合,许银翘挎着药箱,里头装着从四皇子手里偷来的紫袍,低着头向前走。
太液池西北角再走下去是养蜂夹道。养蜂夹道乃是宫中受刑、挞笞之所,再往后便是关押废妃的冷宫。此地寻常无人来临,连守卫都不甚严谨。大家都嫌晦气,刚好给了许银翘偷偷抛弃紫金袍的机会。
许银翘寻到一处荒僻无人之所,蹲下身子,再三确认从外头看不到自己动作之后,终于从药箱中拿出紫袍。
红日将最后的光辉洒向大地,紫袍在许银翘手中,幽幽散发一层圣洁的金光,分外华丽,也分外秾艳。
许银翘狠狠心,不再欣赏这件美丽到炫目的衣服。
她将华袍平铺在地面上,滚出早已准备好的石头,然后抓住衣服四角包裹住石头,打上一个结。她顿了顿,还嫌不够,又多打了几个死结。然后,许银翘便滚动着石头,将其一点点滚动没入水中。
太液池底淤泥深厚,按例三年一清,上一次清淤在去年。许银翘心中默算,等到下次清淤的时候,她早已出宫,要查也不会查到她身上。更何况,这一块生了芦苇,寻常也不一定能发现深深没入淤土的上等衣袍。
她从树丛中猛地站起身子,脑中晕眩,眼前一白,赶忙用手撑住树干稳住身子。
下一秒,前头就传来一阵嘈杂。
许银翘闻声慢慢缩回去。
很罕见的,远处的宫道拐角,跑来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这几人气喘吁吁,身上兵戈齐备,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什么人。
许银翘心一紧。
难道是寻她来的?
许银翘立刻排除了这种想法。她一个无名小卒,还犯不着禁军来追。
但是她虽然不是禁军要找的人,但她蹲在树丛中鬼鬼祟祟,极为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