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吹拂着福建平潭岛东南一隅的钱便澳村。但村东头那座略显破旧的林家石厝里,空气已与三个月前林大福刚去世时截然不同。那股弥漫的、无措的悲伤并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潜下来,融入日常的沉默与忙碌,逐渐转化为一种支撑着这个家庭继续前行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
十七岁的林海生,面容上的稚气在短短数月间被海风和忧虑削去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审慎。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跟随父亲出海、听从号令的少年陀手。如今,他瘦削但日益结实的肩膀上,扛着卧病在床的母亲与年幼妹妹的生计,扛着父亲留下的那条需要修补的“福船”和寥寥几名忠心伙计的期望,更扛着“林家船行”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招牌,以及它未来那晦暗不明的前路。
一、重整旗鼓
修缮“福船”是第一步,也是最迫在眉睫的一步。那日官船追剿留下的撞痕,尤其是左舷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不仅是船体的创伤,更是林家厄运的印记。林海生变卖了家里所有能换钱又不影响母亲养病的物什——父亲留下的一把镶银匕首、母亲嫁妆里一对成色普通的玉镯,加之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凑出了一笔款子。
他请来了岛上最好的老船匠阿木伯。阿木伯围着“福船”走了三圈,敲敲打打,最后叹了口气:“海生啊,这洞不小,龙骨也受了些震动,要修得稳妥,花费可不轻。你爹不在了,这海……还要闯吗?”
“要闯。”林海生的回答没有一丝尤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阿木伯,请您用最好的料,最扎实的手艺。工钱,我现在给不齐,但请您放心,只要我林海生还能出海,必定一分不少地奉上,并按市价加一成,算是我感念您雪中送炭。
阿木伯看着这眼神坚定的少年,想起了与他父亲林大福几十年的交情,最终点了点头:“罢了,看你是个有成算的。料钱你先付,工钱……等你赚了钱再说。”
修缮工程在潮湿的海风中进行。林海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船坞,看着老旧的船板被换下,看着新的龙骨构件被小心翼翼地支起,看着那个大洞被一寸寸地用精心挑选的老船木填补、嵌缝、上桐油。他不仅是在监工,更是在学习,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细节,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船的安危,就是他身家性命的依托。
老陀手海石,林大福的生死之交,也默默地回到了林家。这个沉默寡言、脸上刻满风霜的疍民老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打理船务、整饬缆绳、检查帆索的活计。他的回归,如同给惶惑的人心注入了一针镇定剂。林海生对他执子侄礼,躬敬有加,海石则用他几十年积累的、近乎本能的航海经验,回应着这份信任。
与此同时,林海生开始清理父亲留下的债务。他拿着一个粗纸订成的帐本,逐一登门拜访债主。这些债主,有的是福清的货商,有的是村中曾借钱给林大福周转的乡邻,甚至还有澳口镇上放印子钱的人物。
他的策略并非一次性还清——那也绝无可能。他带着家中仅存的一些海货干品作为礼物,态度诚恳地向每一位债主说明情况:父丧,家艰,船损,但林家的债,他林海生认,绝不会赖。请求宽限些时日,待船修好,出海归来,必定逐步偿还。
大多数人见这少年言语稳重,态度诚恳,加之林大福生前口碑不错,倒也愿意通融。少数咄咄逼人的,林海生则咬牙先支付一小部分,以示诚意,并立下字据。这个过程,让他初步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也让他“林家少主准备重操旧业”的消息,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二、初试锋芒
两个月后,“福船”终于修缮完毕。重新上过桐油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虽然依旧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但整体更显沉稳坚固。林海生抚摸着冰凉的船舷,心中百感交集。这艘船,承载着父亲未竟的梦想,也承载着他和全家人的全部希望。
出海,势在必行。但做什么?怎么做?
纯粹打渔,利润微薄,难以支撑还款和家族用度,更别提重振家业。走父亲的老路——走私,是唯一快速积累资本的可能,但风险极高,父亲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风险,可以用路线和货物来降低。”夜里,海石叔蹲在石厝院子的角落里,就着一豆灯火,用粗糙的手指在沙地上划拉着,“你爹上次走的是往北,去浙南的线,那边官军巡防近来严密。我们这次,往南,去澎湖。那边岛礁多,水道复杂,易于躲藏。货物……不能象你爹那样碰生丝、瓷器那些太扎眼的东西。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盯上。”
“那运什么?”林海生虚心求教。
“茶叶。”海石吐出两个字,“尤其是武夷山的岩茶。体积小,价值高,在澎湖那边,荷兰人的商船、还有各路私商,都认这个。比生丝好脱手,本钱也相对少些。我们可以先用剩下的钱,加之……跟你娘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凑点,少进一些,试试水。”
林海生沉吟片刻,重重点头。他回到屋内,与卧病的母亲深谈了一次。林母看着儿子日益坚毅的脸庞,默默流泪,最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的体己,几件细软和一小锭银子。“生儿,娘知道拦不住你。万事……小心。家里,不用你挂念。”
林海生鼻子一酸,跪在母亲床前,磕了一个头:“娘,等儿子回来。”
本钱依旧少得可怜。林海生通过父亲生前一位在福清经营杂货的远亲林老六的关系,赊购来了三十斤中等偏上的武夷岩茶,又采购了一些本地郎中都认的、易于保存的草药。他将茶叶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藏在改造过的船板夹层和压舱石之间。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福船”悄然驶离了钱便澳。
这是林海生第一次作为船主和决策者出海。站在船头,感受着船身破开波浪的起伏,他的心情远比表面看起来紧张。他不再只是听令行事,每一个判断,每一次决择,都关乎全船人的性命和家族的命运。
海石掌着舵,凭借记忆和对海流、星象的熟悉,指引着“福船”避开主要的官道航道,沿着一条隐秘的、靠近岛链的路线南下。航行途中,他们遇到过两次疑似官船的影子,每次都立刻转向,躲入复杂的岛礁区或利用雾气隐藏,有惊无险。
五天后,澎湖群岛那片熟悉的、被风浪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玄武岩海岸线在望。他们没有前往妈宫港(今马公港)等公开港口,而是按照海石的指引,绕到了一个名为“虎井”的僻静湾澳。那里,已有一艘船身修长、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帜的夹板船在等待,旁边还有两艘体型较小的闽南式帆船。
交易过程紧张而压抑。对方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漳州通事(翻译),名叫李九。验货、议价的过程几乎无声,全靠手势、眼神和极简短的词语。林海生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回忆着父亲偶尔提过的几个葡萄牙语单词,夹杂着生硬的官话,与那荷兰船长和李九周旋。
“bo… good tea…”(好的……好茶……)
“uito caro! too expensive!”(太贵了!)
“este pre?o… this price, n?o, no!”(这个价钱,不!)
他表现得既不能过于怯懦,被人当成可随意拿捏的雏儿,也不能过于强硬,断了这条来之不易的线。最终,三十斤茶叶和那些草药,换回了八担南洋胡椒和一小袋约莫二十两的墨西哥鹰洋。利润估算下来,约有成本的两倍多,虽不算暴利,但已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归程。就在“福船”驶离虎井澳不久,两艘破旧的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一处礁石后猛地窜出,试图左右包抄。船上站着十来个手持鱼叉、砍刀的汉子,衣衫褴缕,面目凶悍,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小股海盗。
船上的伙计们顿时慌了神,有人甚至想去操家伙拼命。海石脸色凝重,看向林海生。
林海生心脏狂跳,但父亲生前关于遭遇海盗的零星告诫在脑中飞速闪过——“除非万不得已,莫与穷寇搏命……舍小财,保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声音尽量平稳地下令:“别慌!加速!向右满舵,抢占上风!水生,带两个人,把准备好的东西扔下去!”
堂弟林水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和两个伙计迅速将早已备在船尾的几袋掺了沙子的陈米和两匹劣质青布奋力抛向海面。
与此同时,林海生站到船尾最高处,运气高喊,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各位海上朋友!在下平潭林家船行林海生,初经贵宝地,不懂规矩!些许米粮布匹,不成敬意,请各位行个方便,买碗酒喝!山不转水转,他日再遇,林家必有厚报!”
那两艘海盗船果然被漂浮的米袋和布匹吸引,速度一滞,船上的亡命徒开始争抢那些浮财。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福船”凭借刚刚修缮完毕、状态正佳的船速,成功地摆脱了纠缠,将海盗船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两艘小艇的影子,全船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衣背。海石看着林海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少年,临危不乱,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何时该忍,何时该舍,这份心性,比他父亲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潜和算计。
三、织网伊始
船回平潭,秘密卸货。八担胡椒通过林老六的渠道,悄然流入市场,换回了预期的银钱。林海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也不是大肆挥霍,而是带着部分银钱,再次拜访了之前的几位主要债主,偿还了部分欠款,并按照承诺,支付了阿木伯拖欠的工钱和额外的一成谢礼。
族叔林大贵,也就是林水生的父亲,拿到钱时,脸上惊愕之后堆起了复杂的笑容:“海生贤侄,果然虎父无犬子!第一次出海就有此收获,了不得!往后有什么好营生,可别忘了拉带你水生弟弟一把!”
林海生依旧谦逊地微微躬身:“多谢族叔昔日援手,林家铭记在心。水生是我弟弟,自然要互相帮衬。”他清楚,族叔的恭维背后,是利益的考量。他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偿还能力和守信的姿态,在家族内部和乡邻间,重新创建起林家的信誉。这第一笔象样的收入,染着风浪的咸涩和应对危机的冷汗,让他深刻体悟到海上谋生最原始的法则:胆大,心细,更要懂得“破财消灾”和“人情投资”。
四、石厝新基
手头有了初步的、虽然远不算宽裕的流动资金后,林海生决定做一件看似与赚钱无关,却至关重要的事——彻底修缮林家石厝。
原有的石厝低矮、潮湿,墙体在海风长年侵蚀下已有裂缝,屋顶也时常漏雨,实在难以匹配一个需要重振声威的船行东家身份,更不利于母亲养病。他并非要建得多么奢华,但必须坚固、体面,能向外界传递出“林家站稳了脚跟”的信号。
他再次请来阿木伯和几位可靠的工匠,给出了公道但要求严格的工钱标准:墙体必须加厚,缝隙要用糯米汁混合牡蛎壳灰重新勾抹,屋顶的木梁要换新的,瓦片要压得密实,还要增建两间象样的厢房,一间作为他日后接待生意伙伴的客室,一间给渐渐长大的妹妹。
动工那天,按照平潭的习俗,邻里乡亲都来“帮工建厝”。院子里支起了大锅,林海生让母亲和妹妹指挥着请来的帮厨,准备了虽不奢华但管饱的咸粥、鱼汤和本地地瓜烧酒。热腾腾的蒸汽和喧闹的人声,给沉寂许久的林家院子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林海生的母亲,那位在丧夫之痛和病痛折磨中始终坚韧的女人,看着儿子穿梭在工匠和乡邻之间,沉稳地分派活计,应对自如,眼中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宽慰和一丝光亮。她悄悄对女儿说:“你哥,是真长大了。这石厝,是他的志气,也是我们林家重新立起来的门面。”
林海生此举,深意不止于尽孝和改善居住。他是在通过这个最直观的方式,向钱便澳村、向所有关注林家动向的人宣告:林家没有倒,林海生有能力带领家族走下去。丰盛的饭食、公道的工钱,是在施恩,也是在编织一张以他为内核的人情网络。每一个来帮工的人,都无形中承了他的情,未来在海上、在村里,都可能成为他的信息源或潜在的助力。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堂弟林水生又惹麻烦了。这次,他是在澳前镇的赌档里,欠了地头蛇“黑三”五两银子。黑三放话,三天内不见钱,就要卸他一条骼膊。
林水生连滚爬爬地跑到工地,找到正在查看梁木尺寸的林海生,哭丧着脸求救:“海生哥,这次你一定要救我!黑三那人说得出做得到!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林海生皱紧了眉头,心中愠怒于水生的不成器,但也知道,这事不能不管。林家正在立威的关头,族人在外被人打断手脚,丢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面。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拿钱,而是叫过一个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到一个时辰,那伙计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在澳前镇颇有些恶名的“黑三”。黑三敞着怀,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疤痕,目光桀骜。但当他看到林家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看到那些强壮的工匠,以及站在中央、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威势的林海生时,气势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林海生没有客套,直接让伙计拿出三两银子,递给黑三:“三哥,水生年少不懂事,这点意思,给他买个教训。剩下的,看在我林海生正在重整家业的份上,就算了,如何?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黑三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林海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隐隐形成的势力,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将银子揣进怀里:“林少爷是做实事的,爽快!这个面子我黑三给了!往后在澳前镇,有事尽管招呼!”
黑三走后,林水生目定口呆,他没想到五两银子的债,林海生三两银子加一句话就解决了。“海生哥……你……你怎么……”
林海生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敲打的意味:“我不是帮你,是帮林家,帮我们姓林的这张脸。记住这个教训,往后,要么别沾赌,要么,输得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还有,黑三敬的不是我林海生个人,是林家船行现在的声音,是我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人情比债贵,今天我用掉的面子,将来是要用别的方式还回去的。”
水生似懂非懂,但看着堂兄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回想起他应对海盗、修缮房屋、偿还债务的一系列举动,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敬畏,而非以往那种基于亲戚关系的随意。
这件事象风一样传遍了钱便澳乃至澳前镇。人们这才清淅地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家主,不仅有能力赚钱,更有手段和魄力摆平道上的麻烦。林家的新石厝尚未完全建成,其无形的威势,已经悄然立了起来。
上梁那天,是重中之重。林海生请人选了吉时,准备了丰厚的三牲祭品祭拜海神与祖先。当那根最大的主梁在震耳的鞭炮声中,被众人喊着号子缓缓升起,稳稳安放在屋顶时,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林海生站在高处,俯瞰着下面一张张或真诚祝贺、或羡慕、或敬畏的面孔,他将大把的铜钱和特制的、寓意兴旺的“上梁馒头”撒向人群,引起一阵欢快的争抢。
那一刻,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刚刚失去父亲、前途未卜的可怜少年,而是钱便澳村乃至平潭海面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正在冉冉升起。这座用数次冒险利润和精打细算垒起的石厝,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家,更是他在平潭这片土地上扎根立足的宣言,是他未来商业版图的第一块,也是至关重要的基石。
五、权力的门票
石厝落成,家业初定,在乡里间也树立了威信。但林海生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从未放松过。他知道,真正的、最大的危机,始终悬在头顶——官府的权力。上次能侥幸从官船追剿中逃脱,父亲用性命承担了后果。要想将这条危险的生计长久维持下去,甚至发展壮大,仅仅依靠航海技术和乡间威望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打通官面上的关节,获得某种程度的默许或庇护。否则,林家就是一头被各方势力圈养、随时可能被宰杀的肥羊。
通过数次贸易往来,尤其是福清的远亲林老六(他见识到林海生的潜力和信誉后,态度愈发热情)的积极引荐,林海生结识了一个关键人物——陈永泰。此人是福州府衙户房里的一名书吏,虽无品级,只是个“吏”,而非“官”,却是个实打实的“活阎王”。他常年操持着福州府下辖各县的税赋帐册、仓廪出入、刑名钱谷的文书工作,对官场流程、各类潜规则、各级官吏的脾性和关系网了如指掌,是典型的“县官不如现管”中的“现管”阶层。
林海生备下了一份不算特别厚重但恰到好处的礼物——二十两足色纹银,一些上好的茶叶,以及从南洋带回的几样新奇玩意儿,亲自前往福清,在一家僻静且安全的茶楼雅间里,见到了这位陈书吏。
陈永泰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眼神活络,透着精明与谨慎。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直缀,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太过冷淡。
“林贤侄少年有为,令人钦佩啊。”陈永泰慢条斯理地抿着茶,仿佛只是闲聊,“听说贤侄最近船行生意颇有起色,真是可喜可贺。只是这海上营生,风波险恶,朝廷法度森严,我这等区区小吏,人微言轻,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林海生知道这是标准的场面话,是试探,也是讨价还价的开端。他将装有银两的锦囊不着痕迹地推了过去,语气躬敬:“世伯过谦了。家父生前常言,在这福州地界,若论消息灵通、门路宽广,无人能出陈世伯其右。晚辈初掌家业,如盲人行路,诸多不懂,只求世伯能指点一条明路,让晚辈知道这海,该如何行,这门,该往哪边叩。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世伯添些茶资,万望笑讷。”
陈永泰指尖看似随意地一掂,便知锦囊内银两的分量和成色。他面色不变,手腕一翻,锦囊已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贤侄既然如此有心,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这海上的事,说复杂,那是千头万绪;说简单,其实也就一句话:‘现管’二字。”
“请世伯明示。”林海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平潭弹丸之地,最大的‘现管’是谁?不是福清的知县老爷,更不是福州的知府大人,而是……平潭巡检司的王巡检。”陈永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传授秘辛般的口吻,“王巡检,官居从九品,听着不大,却掌着‘缉捕盗贼,盘诘奸伪’的实权。你的船出没出海,船上载了什么,是鱼获还是别的,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这一关若过不去,万事皆休。”
林海生心领神会:“多谢世伯指点迷津。只是……晚辈与王巡检素无往来,贸然拜访,只怕徒惹嫌疑,适得其反。”
陈永泰微微一笑,显得成竹在胸。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名帖上写了几个字,又盖上了一方小小的私印,递给林海生:“贤侄持此帖去,王巡检自然会拨冗一见。至于成与不成,能谈到什么地步,就看贤侄你的‘诚意’和‘悟性’了。”
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名帖,林海生知道,自己算是勉强敲开了这扇权力外围的大门。
回到平潭,林海生立刻着手准备与王巡检的会面。他深知,与这种基层实权官吏打交道,既要展示实力,又不能过于张扬;既要满足其贪欲,又要掌握好分寸,不能让其觉得可以无限索取。他准备了二十两白银(这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半数流动资金),以及几匹实而不华的厚实棉布(比昂贵的绸缎更实用,也显得不那么扎眼)。
通过陈永泰的名帖,邀约顺利发出。宴席设在平潭海口镇最好的酒楼“望海楼”最里面的雅间。林海生早早等侯,王巡检则姗姗来迟,带着两个挎着腰刀的副手,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色黑红,身材粗壮,穿着官服也掩不住一身行伍戾气。
酒菜上齐,王巡检也不客气,大快朵颐,酒到杯干。几轮酒下来,他剔着牙,斜眼打量着坐在下首、姿态躬敬的林海生:“林少爷,年纪轻轻,这望海楼的席面,可不是等闲人吃得起的啊。看来,林家的船,最近跑得挺勤快?”
林海生起身敬酒,态度不卑不亢:“巡检大人守护地方安宁,缉盗靖海,劳苦功高。晚辈略备薄酒,聊表寸心,实在不成敬意。”
“敬意?”王巡检嗤笑一声,将牙签扔在桌上,身体前倾,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官威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光喝酒,可说不上什么敬意。林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海上的规矩,你爹林大福懂,你现在,也得懂!我这巡检司,十几号兄弟,风里来雨里去,保你们这些船家平安,总不能让大家伙儿跟着喝西北风吧?这上上下下,千户所、镇东卫,哪一处不得打点?啊?”
图穷匕见。林海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伙计立刻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并捧上那几匹棉布。
“大人和诸位兄弟辛苦,林家上下感念于心。”林海生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码放整齐的银锭,“这是林家的一点‘常例心意’,往后,按季奉上,绝不敢延误懈迨。区区棉布,给大人和兄弟们添件冬衣,抵御海风,万勿推辞。”他的心在滴血,这二十两银子,是他多少次冒险、多少斤胡椒换来的,但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王巡检瞥了一眼箱中的白银,又用手摸了摸棉布的厚度,黑胖的脸上神色稍霁,但那双眼睛里贪婪的光芒并未满足:“恩,林少爷倒是个懂事理、知进退的。不过……”他拉长了声调,用手指敲着桌面,“光我王某人这边打点好了,还不够。这海上的事,复杂得很。万一哪天,你运气不好,撞上了镇东卫巡海的战船,或是福清县衙下来查税的老爷,到时候,我可就未必能保得住你了。”
林海生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恭谨:“晚辈愚钝,虑事不周。镇东卫和福清县衙那边,还需巡检大人您这样的前辈多多关照,代为打点周旋。该有的‘孝敬’、该尽的‘心意’,林家随后必定一份不少地奉上,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听到这话,王巡检终于露出了较为满意的笑容,他拿起酒杯,示意林海生同饮一杯,算是达成了初步的协议:“好!识时务!林少爷果然是聪明人!往后,在平潭这片海面上,只要你林家船行规规矩矩,按‘规矩’办事,有我王某人在,保你太平!”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凑近林海生,带着浓重酒气的嘴巴几乎贴到林海生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暗示:“不过,林少爷,记住了,懂事的人才能长久。该闭眼的时候,得学会闭眼;该张嘴的时候……也得懂得张张嘴。明白吗?”
宴席最终在一片虚伪而热络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志得意满的王巡检一行,林海生独自一人回到雅间,站在窗前。窗外是漆黑如墨的海面,只有远处灯塔微弱的光芒在闪铄。海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胃里因强忍的怒意和喝下的酒液而翻江倒海。
他赢了。用数次搏命换来的大半积蓄,买来了一张看似牢固、实则脆弱不堪的“护身符”,为林家的“福船”争取到了一丝在灰色地带航行的许可。
但他也输了。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一心只想重振家业的少年船主。他成了这庞大而腐败的官僚体系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切实存在的环节,成了自己曾经或许憎恶过的那些“规则”的遵守者、供养者,甚至是参与者。那二十两白银和父亲的鲜血,仿佛一起沉入了眼前这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大海,无声无息。
伙计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低声询问:“少爷,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吗?”
林海生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沉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回去。”
他迈步走下“望海楼”的楼梯,步伐稳健,背脊挺直。
“明天,船要检修,补给要补充。下一趟去澎湖的货,该准备了。”
灰色的生存法则,他已被迫入门。用金钱开道,以人情织网,在权力的夹缝与暗涌中,艰难地为自己和家族,争取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机。这条路上,父亲用生命告诉他终点可能是毁灭,而他,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比父亲更远,更稳。
这条通往权力与利益的、肮脏却关键的第一条线,终于被他亲手搭上了。而他更深知,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平安”,仅仅是这场漫长、残酷生存游戏的开始,远非终点。